设为首页|加入收藏 |hao123导航|2345导航|360导航|淘宝网|

首页 >  侗乡文苑 >  小说正文
血字 本地作家中篇小说
投稿邮箱:lipingtougao@126.com  新闻热线0855-6222629(黎平融媒体中心)  
时间:2013-10-08  来源:侗乡网  作者:石万荣(侗族)  录入:侗乡网  


 

再过几天,我们就小学毕业了。陈老师说,小学毕业,就算半个知识分子,要是在古代,就是半个秀才了。我们都很骄傲,虽然我们很少上课,甚至连课本都没有,连笔墨本子都没有,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连加减乘除混合运算的顺序都弄不准。不过,我们也有强项,能把毛主席的很多语录背得一溜顺水,能把《老三篇》一字不落背到结尾。好也罢,丑也罢,我们毕业了。过完暑假,我们就是公社中学的学生了。当然,贫下中农的子女才有那个福气,像青狗,这种事情那就连想的福分都没有了。
陈老师说,大家同学一场,这是缘分。那么,毕业那天,一起聚一次餐吧。
我们又蹦又跳,都举双手赞成。读了几年的书,学工,学农,学军,学雷锋,慰问军属,活动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完,却从来没有聚餐。说到聚餐,我们的眼前似乎就浮现了一盆满满当当的猪肉,夹一块放进嘴里,哗哗地嚼,油乎乎的,香喷喷的,估计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想着想着,就咂巴着嘴,口水就从嘴角流下来了。
说起来真的可怜,十二三岁了,我们从来没有痛痛快快吃过一餐肉。想想,家家都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连油星星都看不见,哪里还敢奢望吃肉?一年到头,家里养大一头猪,可是年底都还没到,公社就催着上调了(卖到公社食品站去)。过年,也没看见几片肉。即使有,也都是肥肉。父母舍不得买精肉,怕煎不出油。肥肉煎完油,就变成黑糊糊的油渣了。怕崽女偷嘴,父母就把油和油渣都锁着。一餐放几片在锅里,久久地煮,让菜叶里渗透一点肉味。父母也偶尔慷慨一回,买一根猪脚筒骨,却剁成几份,一天一份,炖一锅萝卜,清汤寡水,一点肉味都没有。
我们盼着快点聚餐。都想着,那天,一定要把肚子吃得圆圆滚滚。
青狗却一点都不笑。他的脸色灰蒙蒙的,像久旱的冬天的田野,枯草连天,一点绿色都没有。我们越笑,他的脸色就越难看。后来,他就低着头。再后来,他就悄悄溜出了教室。
我知道,那个场面太欢乐了,给他的刺激太大了。他一定以为,聚餐也讲家庭成份,地富反坏右的子女是没有权利参加的,就像当“红小兵”,就像听忆苦思甜的报告,就像推荐学生进入公社中学读书,他都没有资格一样。他是现行反革命的子女。公社说,他是可以教育好的新一代,可是样样都没有他的份。
也怪不得他太敏感了。“现行反革命”让他吃的苦头太多了。他高高兴兴来到学校,打水,扫地,抹黑板,满头满脸都是汗。他想,表现积极了,就可以参加活动了。可是开展活动的时候,却依然把他剔出来。他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我们。如果是听忆苦思甜的报告,或者慰问军属,那么他连看的权利都没有。
吴校长说,如果要他参加了,就像一个死老鼠掉进了汤锅里,一锅香喷喷的肉汤就被弄脏了。
 这次聚餐,是我们小学时代的最后一次活动了。如果他再没有资格参加,那就太残酷了。我的心里突然酸酸的。我很希望他参加。我想,这回,这一点点决定权,陈老师总该有吧。
我问:“都能参加么?”
陈老师说:“都能参加。”
我问:“青狗也能参加么?”
陈老师说:“青狗也能。”
同学们又欢呼雀跃,似乎青狗能够参加聚餐,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可是,我的心里依然很感伤。我明白,大家欢叫,只是因为兴奋才欢叫,或者看着别人欢叫,也跟着欢叫。那是最简单的快乐。那是本能。不是因为青狗。大家都太天真,阅历都太浅,都不懂人间里埋藏着太多的苦难。也许在同学们的心里,都觉得,青狗是现行反革命的儿子,罪有应得。就像我,前一个星期,照毕业照片之前,就是这种思想。
我们笑,陈老师也跟着笑。陈老师笑起来,呵呵的,憨憨的,也像一个娃崽。其实,他也不过大我们十几岁,骨子里依然还留存着彻头彻尾的孩子气。他边笑,边在教室里扫视。我知道,他在寻找着青狗。他想看看青狗的笑容。可是,找不到。他听到我的实情报告后,笑容消失了,眼睛也瞪大了:
“哪个又鸡巴啰嗦了?哪个?呃?”
陈老师的吼叫把教室震得嗡嗡地响。我们被震住了。显然,陈老师把青狗出走的责任怪到我们的头上了。陈老师的脸拉得很长。只要陈老师把脸拉长了,我们就不敢看他,也不敢讲话。连咳嗽都不敢。他一生气,就吼,就把脸拉得比冬瓜很长。因此,挨骂的同学往往背地里叫他“冬瓜脸”。
陈老师走到教室窗口,左喊右喊;又走出教室,左找右找。后来,他回到教室,把桌子拍得像打雷一样。我们都吓了一跳。
“青狗不是现行反革命。他是可以教育好的新一代。”
很久,他的脸色才缓和下来,轻轻叹着气,走到我的身边。他要我去找青狗。他说,这次聚餐,都参加。那个“都”,说得很重。我们知道,那个“都”,也包括青狗。
我是班长。老师有了任务都喜欢交给我。每一次,我都完成得很漂亮。
 我想,青狗肯定在后冲。青狗常常一个人去后冲。后冲有一口水井,又清又凉。还有一股微微的甜味。他的肚子总是很饿。他的妈妈常常被命令去参加义务劳动。义务劳动,不给工分,那么分到的粮食就很少。妈妈怕他多吃了,就把粮食锁着。他实在饿得受不住了,就喝水。他说,水喝多了,就不饿了。再说,水井边,田埂上,长着很多野芹菜。也有刺棒苔。也有地当果。也有山麻菜。也有三月泡。也有苦李子。这些,都能吃生的。青狗的舌条和牙齿又紫又蓝,像生着一层厚厚的铁锈。那是野生植物吃多了,是植物的汁液染成的。
果然,我在后冲找到了青狗。


 

 


他坐在水井边的树阴下,玩着一支树枝,枝上长着很多绿叶。他摘下一片,放在嘴边,轻轻地吹。我听到了一段旋律,优美,婉转,飘浮,像一条小溪潺潺流淌。是《东方红》。完了,树叶也失去弹性了,然后,他就捏着树叶的颈部,另一只食指弯成一只弓,一弹,树叶被弹向空中,划着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草地上。也落在水沟里。落在水沟里的树叶像一条船,慢慢悠悠地漂。也许那只船上,装载着他的梦想与希望吧。那么,他的梦想和希望是哪样呢?
看来,他已经从阴影里摆脱出来了。其实,这类阴影对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饭了。他的承受能力,也早已超出他的年龄的局限了。
我说:“你也能聚餐。是陈老师讲的。”
我的话好像一个小小的春雷,炸开了一个希望的出口,一缕阳光就从那个出口照进来,照在青狗的身上。他猛地站起来,瞪着眼睛,张着嘴巴。等他确信我的话不是假话,才说:
“吴校长也这样讲?”
想不到他会问这样一句话。吴校长让不让他参加聚餐,我不知道。估计陈老师也不知道。但是我不想让他失望,就点着头。不过,我的头点得很不自信。点完头,我就后悔了。万一吴校长不允许,那我就真的成欺骗他的人了。
然而,他流泪了。怕我看见,就转过头,抬着衣袖抹掉了。后来,抿着嘴,轻轻一笑。他的笑很生硬,但是很甜。
“我怕……又像那回……”
他说的是照毕业相的事。那回,他空喜欢了一场。他没有资格照毕业相。全班十九个人,偏偏就少他。吴校长不准他参加。吴校长说,毕业照片是贫下中农的后代的集体进步的见证,是社会主义阵营的辉煌的胜利,因此不容许掺着一个反革命分子的后代。再说,照相得去黎平县城,得住店,万一他搞破坏了,那就无法收拾了。
其实,照相的钱,都是我们勤工俭学的钱。为了那张毕业相,我们做了太多太久的准备。摘金银花,摘木油子,采杉树种,采野杜仲,拣麻栗壳,拣桐油子,挖野沾薯,挖一支箭。我们很苦。不过,我们很快乐。我们硬是靠我们的手收获了四十二块钱。这些钱,凝聚着我们的太多的血和汗,也寄托着我们的太多的希望和梦想。可是,青狗却不能享受收获的快乐了。
陈老师苦苦恳求都没有用。他毕竟只是一个民办老师,卑微得像一个蚂蚁。吴校长批评陈老师站不稳革命立场,是《农夫和蛇》里的农夫。要是陈老师再这么慈悲,迟早会被“蛇”咬得鲜血淋淋的,说不定还会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陈老师不敢再说话了。他知道,他的命运捏在吴校长的手里。他能当民办老师,是托吴校长的福。二十出头的陈老师,高中毕业,做了一年农民,天天在泥水里滚爬,硬是把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晒成一块黑麻麻的杉树皮了。如果没有吴校长的拉扯,那么他一辈子都是一个手脚都沾满泥巴的农民。
吴校长当了十几年的干部,到处参观学习开会。还去过县里和州里。见多识广,讲话就一套套了。这让陈老师很佩服。
其实,吴校长不是老师,更不是校长。他是大队支部书记。上级指示,工农兵要占领学校阵地。吴支书派一个老贫农来管理学校。可是,老贫农老实巴交,不会讲时兴的话,更不会讲政治的话,开展忆苦思甜的活动,就没有讲出旧社会的滔天罪恶。相反,在他的嘴里,旧社会倒是比新社会还要富裕和祥和。这影响很不好。这当然违反了原则,就把他开除了。后来,再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了,吴支书就亲自挂帅。还当了校长。原来的校长,就成了副校长。原来的校长也是一个民办老师,也是靠吴支书拉扯,才丢脱锄头的。
照相那天,我们麻麻亮就出寨子了。走到山湾口,猛然发现,青狗默默地跟着。我们走,他也走。我们停,他也停。我们挥着手,他也挥着手。我们喊他不要跟了,可是他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依然跟着。也许跟着,他的心里才舒坦吧。如果这样,那么就让他跟着吧。不过,跟得越远,回家的路就会越长,越孤单,越难受。
终于,青狗站住了。在朦胧的晨光中,像一截黑黑的矮矮的树桩。
照相的时候,陈老师安排我们站成三排。第一排的中间空出一个位子。那是青狗的位子。青狗又瘦又矮,就应该站在那个位子。照片出来了,我们都笑得很灿烂。可是那个空位子却破坏了画面的完整美,成了一个缺陷。我们都暗暗责怪陈老师。
然而,陈老师说,一张照片,牢牢地镌刻着一个岁月的记忆。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我们再翻开这张照片,再看那个空着的位子,就会想起一个孤独的身影和一段艰苦的岁月。后来,我们果然感受到了那个空位子蕴藏着一种别样的情愫。那是一种又甜又酸又暖又凉的情愫。
我们故意留下一点钱给青狗买了一份毕业纪念品。是一本塑料壳日记本。扉页上印着《毛主席语录》,底页印着《国际歌》。至今,那段语录我还背得。我想,青狗也一定还背得。

            
  吴青狗同学:
    毕业纪念
      杨梅冲小学
        1974年7月

“毕业纪念”几个字,写得很大,很遒劲,也很温馨。是陈老师的字。第二页,陈老师写了一句话,还签着名字。陈老师让我们都写了一句话,也都签了名。
陈老师的话:“祝贺吴青狗小学毕业。希望你在今后的岁月里,努力劳动,当一个新时代的合格的劳动人民。”
我的话:“祝你像雄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明泉的话:“祝你好好听党的话,做社会主义新农民。”
青狗把纪念册紧紧抱在胸前。他不敢相信他会有一份礼物。他一定很幸福。读着留言,就流泪了。一行一行,像泉水一样喷涌。也许一生一世,那是他最贵重的礼物。然后,伏在桌子上,呜呜地哭。
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别哭。别哭。”
可是,我却哭了。同学们也都围过来,抱着我们。都说别哭,也都哭了。我们抱得很紧,哭得很久,眼睛都红了。后来,彼此看着红肿的眼睛,又都笑了。那天,我们突然感觉很幸福,也突然感觉长大了。其实,我们也真的长大了。
那次打击太大了,难怪青狗会心存疑虑。他一定想,他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革命的后代了。不管参加文体活动的时候他多么积极,不管参加义务劳动的时候他多么卖力,不管参加政治学习的时候他多么诚心诚意,都没有用。可能再努力一百倍也没有用。可能再努力一千倍一万倍一亿倍都没有用。
怕他依然心灰意冷,我又说:“陈老师讲了,个个都参加。”
我知道,我的话一点新意都没有,一点分量都没有,但是我不会说别的话。不过,我说的是真心话,也说得很诚恳。这点,青狗一定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来,也一定从我的语气里听出来。再说,我从来就没有骗过他,也从来没有伤害过他。我想,他应该相信我。
他笑了。于是,我邀他一起回学校。他说,他想一个人再坐一坐。
路上,我想,万一吴校长又横加干涉,那么我就劝说陈老师,把聚餐活动取消了。聚餐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很多快乐,可是这份快乐却伤害了一个可怜的人,那么我们就干脆不要这份快乐。我估计,陈老师一定会听取我的建议的,同学们也一定不会责怪我的。或者干脆把这个活动推迟几年或者十几年举行,那时,也许再没有哪个阻止青狗了。那时,我们都成大人了,也许就别有情趣了。
果然,陈老师很赞赏我的话。还赞扬我的后一个想法很浪漫。不过,他说,近段时间,公社要在我们寨子的拦河大坝工地上召开现场会,吴校长忙得很,就很少到学校了,也不过问学校的事了,那么我们恰好钻了这个空隙。
太凑巧了。谢天谢地。
                                    

 

 

 
第三天,水利工地召开现场大会。公社干部,各个大队的支书、队长和社员积极分子都参加。一千多人的场面,一定很热闹。吴支书整天整夜忙于会议的准备工作,果然再没时间插手学校的事务了。于是,我们就选准这天聚餐。再拖,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规定一人交一斤米。也交小菜。小菜交多交少,不规定,凭自愿。不交钱。
陈老师说,家家都穷,再逼我们交钱,他会很不安。那么,就不买肉了。太遗憾了。我们的情绪都很低落,闷坐着,都不想说话。陈老师却笑着,说:
“闹鱼。我们吃鱼。”
我们的眼睛一亮。这么说,又有希望了,就都望着陈老师。此刻,在我们的眼里,陈老师比平日里又增加了几分帅气,也增加了几分亲切。用现在的话说,他简直就是一个明星。同时,我们突然觉得陈老师的规定很正确。再说,就算我们都交得起钱,就算我们有几千几万,也买不到肉。公社食品站倒是有肉,不过是凭票买的。那是老百姓可望不可及的事。就算有票,也要求爷爷拜奶奶。这样的事,陈老师宁愿饿死,也不会去做的。
我负责收米。大家交米很积极,还没有上早课,米就装满了一只水桶。韭菜牛皮菜堆成了一座小山,青辣椒也装满了一个脸盆。一个同学交一包酸菜。一个同学交一包四季豆。豆子嫩微微的,一捻就断了,断口里溢出几滴清幽幽的水汁。我们啧啧称赞,都说那个学生最舍得。在我们的心里,那是最好的菜。
过了规定的时间,就只剩下青狗不来交米交菜了。问同学,都说没有看见他。
明泉说,青狗可能不来了。他又被他的妈妈打了。麻麻亮,就有民兵来到青狗家,通知他的妈妈去做义务劳动。明泉还听到民兵吼天吼地,估计是骂青狗的妈妈。民兵才走,妈妈就打青狗了。青狗痛得喊天叫地。后来,他就哭哭啼啼跑出了寨子。
我依然等着青狗。我很希望他来。以前,学校开展活动,只要他可以参加,就回回参加。在活动中,他最积极,也最辛苦。因此回回都得到陈老师的表扬。得到表扬,他就满脸笑容。那是他最得意最幸福的时候。
然而,等了很久,都不见他。我跑到学校门口去张望,连影子都看不到。我很失望。我想,应该去告诉陈老师。于是,就去办公室。
陈老师伏在桌子上。他在填表。那是公社中学昨天发来的“中学生入学推荐表”。十九个毕业生,只有十八份表。青狗没有。规定立马填好,立马送去。上面有家庭成份、学生自我鉴定、学校意见等栏目。昨天,我们都在表上填写自我鉴定了。鉴定是陈老师教写的。都写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积极参加劳动,积极批判牛鬼蛇神,誓做革命事业的又专又红的接班人。
看到我,陈老师猛然站起来。动作太快,用力过猛,椅子被碰得摇摇晃晃。我很怕。我以为是我出现得太不是时候,打扰他了,以致把表填错了,而且恰恰是最重要的一个栏目,不能更改。一改,就作废了。一作废,就等于一个学生不能进入中学了。如果这样,那我的错就大了。
“都怪我。一忙,我就忘记青狗了。”
陈老师叹着气。原来,陈老师和青狗早就达成了一个协议。陈老师知道,青狗家最穷。他的父亲死了,他和妈妈过。妈妈是反革命,常常做义务劳动。义务劳动做得再多,都不能记工分。工分少,分得的谷子就很少。他家常常吃不饱。两娘崽,炖一盆菜稀饭,汤汤水水。青狗只能吃两碗。妈妈要做活路,又是做重活路,就多吃两碗。剩下的,就由妈妈锁着,做晚饭。
因此要青狗交米,他也没有,那么他就不来参加聚餐了。不要他交米,他也不会来。你不好意思吃别人的饭。他的那点可怜的自尊,也许是他仅有的最金贵的财富了。他要死死地保护。
陈老师又不想再让青狗的人生留下一个大大的遗憾。不然,他这个老师就当得太不合格了。或者说,他就是一个罪人了。他的良心有罪。一身一世都无法偿还的罪。因此,就想出了一个办法:聚餐的米青狗也交,不过不要他从家里拿,是陈老师借给他,等他出学校了,参加劳动了,分得粮食了,再还陈老师。要是他觉得不过意,那时还两斤三斤都行。为此,陈老师悄悄找过青狗。说好了,聚餐那天,陈老师把米带到办公室,青狗就来办公室要米。怕他依然不肯,陈老师就强调,说那米是借的,二回,一定要还的。
陈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顿时,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用碓舂的米,很粗糙,却也闪着光亮。他捡起一颗,放在嘴里轻轻地咬,米就断成两节。然后,他轻轻地咀嚼。
“我应该早点把米交给他。”、
“嗨!我又错了。”
陈老师一定以为,这个错误无法挽回了。那个“嘿”,又响又重,像一个闷雷从他的胸腔里蹦出来,隐含着许多内疚、许多后悔和许多无奈。那份痛苦和自责,像一座大山压得陈老师气都喘不均匀了。我想把明泉的话告诉陈老师。想想,又忍住了。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居然没有告诉他。假如我告诉他了,他就不会那么自责,不会那么痛苦,不会那么着急。
陈老师伏在桌子上。许久,都不动,也不说话。也许他被这道最难的题折磨得精疲力尽,再没有力气说话了。我想悄悄退出办公室,就轻轻转过身。然而,在我转完半个身子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他像战火纷飞的战场上的一位将军一样,严肃,威严,急切,手一挥,有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
“你去找青狗。要他一定来。”
“要是找不到呢?”
“就一直找。一定要找到他。”
“要是他不肯来呢?”
“就拉他来。”
“拉也不肯来呢?” 
陈老师不再说话。他哽咽了。他不想让青狗受到委屈,偏偏又让他受了委屈。算起来,这次的委屈不算太大,但是他是责任人。他想,如果他把事情办得周密一点,就不会导致这个结果了。五年了,青狗像一棵生了虫的稻秧,种在陈老师的田里。陈老师小心呵护,指望着这株枯黄的稻秧长得茂盛,开花结果。可是,偏偏在转青的关节,又让他遭受了伤害。
我知道,这个任务很难,一点把握都没有,但是又不能拒绝。我怕陈老师伤心。

                        
 

 


芭蕉林那边,就是青狗家的木房子。二层杉木房,又黑又霉,又低又斜,像一个病歪歪的孤寡的老妇人匍匐在山脚下。屋顶上,杉木皮都快烂成泥巴了,厚厚的青苔和密密的野草在朝霞中闪着清亮的绿色的光。屋檐边,椽和檩断了两三根,杉木皮耷拉着,就漏出一个簸箕一样大的缺口。一阵大风,也许那屋就会摇摇晃晃,咯咯地响。风要是再猛一点,就可能倒塌了。我想,雨天,一定漏得很厉害,堂屋漏雨,灶房漏雨,床头漏雨,床尾也漏雨。于是,锅碗盆瓢都接雨,一晚叮叮哒哒。
屋外,是竹篱笆。篱笆是青狗的父亲编扎的,也霉烂了,东倒西歪了,却不倒塌。篱笆边长着枫树。篱笆上缠绕着藤蔓。青青的藤蔓把篱笆和枫树牵扯成一堵坚固的绿色的墙。风雨再大,都吹不夸那堵墙。那是一道生机勃勃的藤墙。白花红花黄花紫花,一簇一蓬,在墙上盛开。
我走到了篱笆边。我停住了脚步。
堂屋里晃动着一个人影。是吴支书。他拉着青狗妈妈的手,被摔脱了。又拉,又被摔脱了。又拉,又被摔脱了。他不生气,依然笑着,抱住青狗妈妈,把脸凑到她的脸上,把嘴凑到她的嘴上。也许抱得太紧,青狗妈妈想推,却推不脱。就打。打他的背,打他的手,也打他的脸。她越打,他就越笑。他抱得太紧,她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打他,就像帮他抓痒一样。于是,她就咬。咬他的手臂,咬得太猛,吴支书呀地一声,就把她推倒了。他扑上去,左一个巴掌,右一个巴掌。她的嘴角流血了。
“你这个婊子,硬是不依老子?”
“老子哪点不好?老子哪点比不上那个死鬼?”
他按住她的手,坐在她的身上,扯开她的衣裳。她的白白的胸脯暴露了。他又拉下他的裤子。她的白白的屁股也暴露了。我的心咚咚地跳,却不敢救她,也不敢喊叫。她乱踢乱蹬,乱捶乱打。我很奇怪,她怎么就不喊不叫不求救呢?
终于,她的手解脱出来,在地下乱摸,摸到了一把草扫把。于是,扫把打在他的脸上,噼里啪啦,腾起一股灰尘。吴支书的眼睛迷糊了,就忙着揉眼睛。青狗妈妈一推,就把他推翻了。他的脑壳重重地撞在门枋上。
她站起来,一边扣着衣裳,一边举着扫把。吴支书也站起来了。一个巴掌打过来,啪的一声,就把她的脑壳打偏了。她咬着牙,把脑壳转正了。又一个巴掌打过来,又啪的一声,又把她的脑壳打偏了。其实扫把就攥在她的手里,她却不还手。
打够了,他就走过来,又走过去。边走边吼。边走边踢板凳。板凳被踢翻了,飞着,碰到对面板壁上,嘭地一声,又弹回来。她抱着脑壳,瑟瑟地发抖。也许是躲避着飞来飞去的板凳。也许刚刚被打,昏头转向,疼得一塌糊涂了。她的头发披散着。她捂着嘴,却不哭。也许不敢哭,也许不想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射出一股冷冷的光,不过,那股光射在地下。
“你找不到粪箕,你就要死。”
“是不是故意把粪箕烧毁了?”
提到粪箕,青狗妈妈就像冰雪打过的芭蕉,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是她的错。这个错偏偏被吴支书抓住了。这个错说大就很大,大得可以没完没了地批斗她,甚至可以把她斗死;说小就很小,只要吴支书一句话,她就一切风平浪静,一切平平安安。当然,吴支书是有条件的。那么她会答应吗?
 前几天,大队临时从水利工地抽调几个四类分子去公社挑实验化肥。那是县化肥厂的试产品,分送到各个公社,再由公社分配给各个大队。吴支书怕他们回家取粪箕,误了时间,就命令他们借用工地上的粪箕。青狗妈妈把肥料挑到大队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她不敢把粪箕放在大队部,就把粪箕挑回家里,挂在猪圈上。怕挂不牢靠,就用稻草捆住。她打算第二天再退还给工地。可是,第二天天不亮,大队又派她去临近大队挑电影放映机。一来二去,太忙太累,她就忘记退还粪箕了。结果,粪箕就不翼而飞了。找死找活都找不到了。
原来是青狗挑着那对粪箕去讨猪菜,丢在阴冲里了。在这个敏感时期,出了这个错,对于这个现行反革命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灾难。难怪妈妈要打青狗了。我想,青狗一定找粪箕去了。要是青狗在家,那么吴支书也不会那么胆大吧?
青狗妈妈望着吴支书。鼻涕和口水流在脸上。眼里也闪着亮光光的泪水。她一定想说粪箕完好无损,等会她就让青狗送到工地上。她一定还想说她一直听社会主义的话,一直都老老实实地改造。但是她一句都没有说。她不敢说。她怕一旦开口,拳头和脚跟就又飞过来。
她知道,不管她怎么解释,也不管她怎么老实,他都不信。在他的眼里,她一身都是错,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对抗,甚至每一个眼神,每一个面部表情,每一句话语,都是傲慢的,都是不屑的,都是不屈的。这一点,让吴支书很沮丧,也很胆怯。在她的面前,可以说,他是一个失败者。
他追求她十几年了。可是十几年的苦心钻营却看不到一点希望。她像一尊傲慢和不屈的女神。他偏偏是一个好斗的男人,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抗争。他说,他一定要征服她。又说,不达目的,就死不瞑目。自然,他的最强大的武器,是抬出阶级斗争。只有使用这个武器,才能消减她的一点锐气。他坚信,她再犟,再傲,也毕竟是女人,也毕竟是血肉做的身体,总有一天她会垮掉的,总有一天她会跪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地求饶的,总有一天她会乖乖的钻进他的被窝的。抱着她白白的酮体睡觉,是他今生今世最大的梦想。
“嫁给我,你就立马过上好日子。”
他常常这么说。可是她却不啃声,也不看他。此刻,打够了,骂够了,他又把这句话说出来。怕她听不到,他连着说了两遍。他的脸上挂着一堆笑。然而,结局是一样的,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她的嘴角甚至翘着,似乎挂着一道冷冷的笑。他生气了:
 “想顽抗到死,是么?”
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脑壳狠狠地扭向左,她就趔趔趄趄地奔向左;又狠狠地扭向右,她就趔趔趄趄地奔向右。他扭着她转一圈,她就趔趔趄趄地跟着转一圈。她没有伸出手护住头发,也不想求饶。她知道,越求,他就越狠。她咧着嘴,啊啊地哼,像喉管被捅了几刀的临死的猪的哀号。
我的心揪得很紧。我感觉那只手是扭着我的头发,是我在跟着转。我有点昏眩,头皮也一阵阵地疼。我暗暗祈求吴支书放过她。我想,再拉,她的那团头发就被拉脱了。一团头皮被拉脱也说不定。
也许我的祈求灵念了吧,果然,吴支书松手了。不过,一推,就把青狗妈妈推到堂屋中间了,站不稳了,倒下了。脑壳撞到了饭桌。饭桌被撞倒了。
突然,青狗妈妈像疯了一样惊叫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倾斜的桌子。可是,迟了一步,饭盆和饭碗都掉在地下。饭盆里装着稀饭,碗里也装着稀饭,都泼了。碗却不破,在地下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吴支书的脚边。他飞起一脚,踢着碗。碗撞在柱子上,碎了。
青狗妈妈哭了。呜呜地哭,凄凄惨惨地哭,撕心裂肺地哭。那是她和青狗一天的饭。他们一口都还没有吃,然而都泼了。她捡起锅铲想把稀饭铲进盆里,可是稀饭太稀,摊得太宽太薄,铲不起。她不想放弃,就伏着,手和脚平放着,就像一只蛤蟆,或者像一条狗,伸出舌条,舔着地下的汤汤水水。鼻子,脸上,头发,都粘着汤汤水水。
 这回,吴支书笑了。他不准她再舔稀饭了。他把她揪起来,推出门。他说,要把她推到工地现场会去批斗。可是,到了门口,她死死抓住门枋,硬是回过头来。她太舍不得那些稀饭了。那是她和青狗赖以活命的饭。一天一夜,她和青狗就靠那盆稀饭填着肚子。可是她一口都还没有吃,青狗也一口都还没有吃,都泼了。
早晨,麻麻亮,几个民兵就来通知她,要她去大队部挑水泥上工地。可是她找不到粪箕了。后来才听青狗说粪箕丢了。她很气,打了他一顿,不准他吃饭,就派他找粪箕去了。她把稀饭端到桌子上,舀着,等着青狗。可是,吴支书就来了。她记得,吴支书进门的时候,笑嘻嘻。
我躲在竹篱笆里,杂草和绿树把我遮得严严实实。可是我的心依然咚咚的跳。我生怕吴支书发现我。我知道,青狗妈妈这次去,一场严厉的批斗是免不脱了。   
吴支书指挥我们寨子的社员拦河修坝,也想高峡出平湖。大坝砌了一半,大约五六米高了,就轰动全县了。吴支书被县革委表彰,成了名人,于是到处参观访问。那么这次现场会,又是他抛头露面的最好的机会。因此,这场批斗会的规模一定很大。按照惯例,这种会议,一般都要批斗很多人,站成长长的一排,人越多就越有气势。寨子里的四类分子一个都不会漏掉。如果嫌人数不够,公社往往会把别的寨子的四类分子调过来添数。 每次批斗会,都会有主角。配角只需乖乖地站着,低着头,等批斗结束了,就可以休息了。主角却不同,或者被捆绑,或者被罚跪,或者被吊打。我想,这场批斗会,青狗妈妈无疑是主角了。我记得,几乎每一次批斗会,她似乎都是主角。
人们说,也怪她太犟了。她怎么能用鸡蛋和岩石硬碰呢?要是她稍稍识时务一点,稍稍温顺一点,就过着好日子了。唉,嫁哪个不是嫁?然而,她就是木脑壳,一根筋,硬是不肯去过好酒好饭的日子。
要是青狗妈妈成为这次批斗会的主角,那实在太冤枉了。
昨天,青狗去阴冲讨猪菜。恰恰旧粪箕的把断了,他就挑走了妈妈挂在猪圈上的粪箕。阴冲离寨子不远,是一块赃地。所谓赃地,就是专门埋葬夭折的娃崽的地方。死不好的大人也埋在那里。冲里冷气森森。据说那些屈死的冤魂不散,晚上都在冲里嘤嘤地哭。我们平常路过那个冲口,都胆战心惊,不敢往冲里瞟。不过,很多大人却大摇大摆地走进阴冲。他们说,冲里猪菜多得很,芝麻菜,魔芋菜,紫心菜,肥杆菜,密密麻麻,又肥又嫩。那都是最好的猪菜。要是一年四季都用那些猪菜喂猪,不用下米,猪也长得肥嘟嘟的。这些话,说得青狗心里痒痒的。
走到冲口,青狗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凉气。接着头皮就发麻了,手脚也发抖了。他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看见鬼了。那些鬼,披头散发,青面獠牙,张着血淋淋的大嘴,伸开毛茸茸的大手,嗷嗷地哼着唱着。他们的眼睛射着一股蓝幽幽的光。突然,一团毛绒绒的黑黑的鬼从草丛里窜出来,哇地叫着,穿过他的胯下。顿时,他毛骨悚然,大喊大叫。叫声太尖利,栖息在大枫树上的乌鸦被惊动了,扑闪着翅膀,嘎嘎地叫着。一只一只,盘旋着,却不飞走,也不落在树枝上。
青狗胆都吓破了,把粪箕一丢,拔腿就跑。跌跌撞撞,手脚划破了,牙齿也磕出血了。跑到冲口,早屁滚尿流了,脸也白得像一张纸了。他再不敢进阴冲要粪箕了。
他远远都想不到,这对粪箕,会给他的妈妈带来一场灾难。要是知道,就是死,他也会再一次走进阴冲,要回那对粪箕的。
吴支书押着青狗妈妈越走越远,绕过一片竹林,就不见了。
我离开了青狗家。我不想很快就回学校。我没有完成陈老师的任务,心里很沉重。我不知道该怎样向陈老师交代。于是,我走出寨子。
远远的,我又看见吴支书和青狗妈妈了。他们走在田坝上。再走,就到水利工地了。青狗跟在他们的背后。他挑着粪箕,慢慢地走。他不敢靠近吴支书。此刻,他一定后悔得很了。
我想喊他,又忍住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看见了他的妈妈。我想,青狗再不会来聚餐了。再不会来了。
太阳很高了。也很辣了。人在太阳下走,都流出一把把的汗了。

               
 

 


回到教室,我的心依然很沉重。我默默地站着。别人问我,我也不想说话。我也不想去见陈老师。我不想把实情告诉陈老师。我想,青狗一家人的遭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个人都不知道那就最好了。可是,恰巧被我看见了。我很恨我迟不到,早不到,偏偏在那个最辛酸最苦难的时候到。我似乎成了一个帮凶了。那么就让我将功补过,让那幕凄惨的故事深深埋藏在我的心里。永远埋葬。
这么想着,我的心就稍稍轻松了。
阳光照进窗户,照着地下的鲜嫩的菜。我走到板壁下,把菜翻转过来,再薄薄地摆开。摆得越薄越好。天气太热了,菜堆成一堆,会发烧的。发烧了,就变质,就腐烂,就生出一股浓重的臭气。都是同学家里节省出来的菜,我再不好好管理,就又成一个罪人了。
我太专心了,陈老师走进了教室,我都不知道。他也蹲下来,帮我摆菜。菜摆完了,他才看我。他想说话,嘴微微张着,却没有说出声音。他的脸色依然很忧郁。我知道他想说的话。其实,他早就猜到结果了。那么问与不问,关系都不大了。他知道,青狗很自卑,也很自尊,不交米,就绝对不好意思来聚餐的。他派我去喊青狗,不过是借此排遣内心的感伤罢了。虽然走之前,他一再嘱咐,要我不管用哪样方法,一定要把青狗喊来。这些话貌似存在着一丝希望,其实是一种绝望之举。如果不去喊,那么他的心债就会越堆越高。高高的心债像一座山,会把他压垮的。再说,喊总比不喊好。喊,说明希望还不算最后破灭。万一他能来呢?万一他一直很想来却又不敢来,正眼巴巴等着我们去喊呢?
陈老师叹着气,站起来。接着,又蹲下身子,再一次把菜摆开。其实那菜已经摆得很薄了,一棵都不挨一棵了。陈老师再摆,就露出宽宽的空地了。这显然是多此一举了。但是他不管。也许这么摆,他的心里就好受一些。
突然,一个同学冲进教室,说青狗来了。我们都哗地站起来,愣愣地看他,都不相信他的话。然而,他很兴奋,微微笑着,说青狗真的来了。他是跑来的,都到门口了。
陈老师丢掉攥在手里的菜,扭转身。刚刚冲到门口,就和青狗撞着了。青狗被撞得趔趔趄趄,后退几步,才是站稳。他想喊一声老师,嘴张着,却喊不出。也许他被撞蒙了头了。
男生女生挤满教室,围着青狗,都笑着,都说生怕青狗不来了。明泉说,要是青狗不来,那聚餐就缺少很多意义了。一个女生竟然低着头,悄悄地抹着泪水。其他女生看见了,就抱着她,说青狗来了,不哭了。可是说着话的女生也流泪水了。于是她们紧紧抱着,都低着头。别的女生就都涌上去,抱成一团。男生就笑,就把她们拉开,都要看她们的眼睛里的泪水。她们不好意思,咧着嘴,又笑了。她们伸出手打男生。男生身子一歪,打不着。她们的笑挂在脸上,却掩盖不了眼里那层薄薄的泪光。
青狗的眼里也有泪光。他抬着手臂抹着眼睛。泪水沾在手臂上,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陈老师摸着青狗的头发。那头发湿透了汗水,他的衣裳也湿透了汗。陈老师一点都不嫌脏,摸了一回又一回,好像青狗是他的一个失散了许多年的崽,他一直找,找了很多地方,找得心力交瘁了,就在绝望的时候,他的崽回家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陈老师的眼里也滚动着泪花。我们都看到了,都不敢打闹了。教室突然很静。
青狗气喘吁吁,汗依然像水一样流淌。抹掉了,又流出来。又抹掉,又流出来。他红着脸,低下头,把手伸进荷包里,抓出一把米。他把米放在桌子上,一颗米蹦蹦跳跳,就落到地下了。他弯下腰,把拇指和食指并拢起来,去夹那颗米。第一次夹起来,夹不紧,又掉了。他又夹,又掉了。他可能太紧张,或者太兴奋了。
陈老师说:“算了,一颗米。”
但是,他依然夹。最后是明泉蹲下身子,把米夹起来了。青狗有点不好意思,他抹掉一把汗,又把手伸进荷包里了。他说:
“我有米。我有米。”
他的脸上绽开着笑容。不过,那笑很生硬。那笑明显不能遮掩内心的忧郁。就像深冬里的一缕阳光,虽然很灿烂,但是不能抵挡咄咄逼人的寒潮一样。那笑又在我们的心里涂上了厚重的感伤的色彩。
他连着抓了两把米。再伸手,手却在荷包里停住了,脸也变得惨白了,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荷包里似乎突然长出一根刺,深深地刺着了他的手。半天,他的手才又慢慢蠕动。最后抓出了一撮米。
“我的口袋里装着十把米。我数着的,是十把米。”
他又把手伸进荷包。这回,不是抓米,是把荷包翻转过来。翻得很慢。他是避免荷包里尚存的米粒不至于掉落。等再也找不到一个米粒了,他才把内袋都翻出来。一个破洞。在一个角落,一个破洞,比米粒大一点点,比筷子头小一点点。那么,在路上,那个破洞把一部分米粒漏掉了。
他太大意了。他太粗心了。他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这个错误大得他都不能自我原谅了。那个荷包,一直装着东西,装着栗子,装着苦李子,装着槟榔泡,装着又酸又涩的野葡萄,呵呵,怎么就不发现破洞呢?他后悔死了。他想狠狠揍自己几个耳光。嗨,装米之前,怎么就不仔仔细细检查呢?怎么就那么傻呢?
突然,他转过身。他要沿路跑回去,把那些掉了的米捡起来。可是,陈老师把他抓住了。他挣脱陈老师的手。陈老师又把他抓住了。他还想再挣脱,陈老师死死地抓住,说:
“掉了,就算了。我们有很多米。多得都吃不完了。”
他哭了。他很恐惧。他害怕他的米交得不够,就没有资格聚餐。他不是怕陈老师,也不是怕同学。他是怕吴校长。然而,青狗多么想跟同学和老师在一起聚餐。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聚完餐,他就成了农民,就天天和锄头和镰刀打交道了,就天天大汗小汗地流了。说不定还会顶替他的父亲的罪恶,被划成一个小四类分子。那么,他就天天和他的妈妈一起挨批斗,一起去做义务劳动,一起去挑电影机,一起去打扫大队部,一起去给公社食堂砍柴。哦哦,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这么想着,他就太不舍得离开学校了,再说,他还那么小,才读那么几本书。他还想和同学们一样,去公社中学读书,读好多好多的书,读好厚好厚的书。在公社中学里,他一定不会睡懒觉,不会迟到,不会旷课,一定好好听课,好好做作业,好好珍惜时间。听说,中学里,还学化学、物理、地理、历史。那都是多么神秘的知识。可是,他却没有机会了。没得法子,都怪他的成份不好,或者怪他的命不好。
陈老师抹掉青狗的泪水:“都和你说好了。你怎么那么傻?”
“我有米。”
“你交米,你妈妈晓得么?”
“晓得。”
“我借给你的米,放在办公室里。晚上,你就拿回家,啊?”
“我有米。”
“嗨!”
陈老师一阵心酸,再也不敢讲话。他怕他的泪水又流下来。今天是聚餐的日子,是喜事,老是掉眼泪,不好。再说,那么多学生看着,也不好意思。因此,停了很久,等情绪正常了,陈老师才又说:
“那么,晚上,多吃一点。吃得饱饱的。”
又面向我们:“都多吃一点。都吃得饱饱的。”

                               
 

 


说到妈妈,青狗又紧张起来。妈妈被扭送到水利工地了。此刻,也许正孤独地可怜兮兮地站在高高的土台上挨批斗呢。都怪他。要是他不挑走妈妈的粪箕,要是他不去阴冲讨猪菜,要是他不把粪箕丢在阴冲里,那么吴支书就抓不到妈妈的把柄了。吴支书说,妈妈破坏水利工程建设,挖社会主义墙脚,最该万死。他和妈妈就是有一万张嘴,都说不清了。
不过,就算没有粪箕事件,吴支书也会找到别的借口的。总之,他要批斗妈妈。他知道,吴支书是泄愤。或者说,是报复。
这个妈妈不是青狗的亲妈妈。他的亲妈妈死了。都说,妈妈生他,生不下,喊叫了半晚,血流成了河,就死了。都说,他的命是天命,太大太硬,就克死了妈妈。后来,又克死了爸爸。难道他还要克死他的后妈?
生下地,没有奶吃,他病歪歪的。父亲担心他活不成了,就给他改名字,叫青树。希望他像松树柏树青岗树等等长青树一样茁壮成长,永远茂茂盛盛。后来,父亲觉得这个名字也大,怕这个苦命的崽担不起,就叫他青狗。狗的命很贱,但是很容易养大。喊惯了,就很少有人记得青树了。
青狗果然一天天强壮了。两岁那年,新妈妈嫁进了他的家。新妈妈很爱他。
以前,她嫁给吴支书的远房哥哥。可是,一直都没有生养,男人就骂她,打她。还常常饿她的饭。后来,她的丈夫去砍树,被压死了。再后来,那家人就说她是克夫的命,就把她撵出家门了。哥嫂不准她回娘家。她无路可走,在寨子边搭了一个草棚,过着简简单单的日子。她哭。不过,她不想让别人看见。
吴支书早就盯着她了。可是,她死都不肯嫁给吴支书。她说,她是一个又脏又贱的人,配不上他。又说,她生着克夫的命,这辈子不敢再嫁了。又说,她的心早死了。其实,她不喜欢吴支书。可是,他说他不嫌弃她,也不怕她克死。他晚晚都去找她。她怕,就早早把门栓得紧紧的,再顶着一根又粗又长的圆木,然后躲进被窝里。他围着她的草棚转圈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唱了一首又一首缠缠绵绵的情歌。
那时,吴支书还不是支书。当了三年兵,退伍回来,被大队安排做生产队长。于是就成了寨子里的霸王。看哪个不顺眼了,看哪个出工迟到了,看哪个磨洋工了,他就骂。骂得很难听,骂娘骂爹骂祖宗,句句都骂杂种。哪个要是不服,顶一句,那就不得了,他就踢打,就扭起来批斗。他是单身汉,不种菜。没有菜,就上坡去,遇到哪块菜地的菜长得好,就摘。又不好好摘,扯得乱七八糟。没有肉,就带着民兵去寨子里转悠,遇到鸡就打鸡,遇到鸭就捉鸭,说是招待领导。要是心情好,就要会计随便开几个钱。因此,寨上的人都怕他。也怪,他偏偏春风得意,又当了大队支书。可是,他在情场上却很不得意,姑娘媳妇看见他就像看见麻风,都躲得远远的。
后来,青狗的新妈妈选择了青狗的父亲。这让吴支书太没有面子了,又气又恨。青狗的父亲在他的眼里成了一个仇人。不过,他对青狗的妈妈依然一片痴情。
青狗妈妈很爱青狗。不能生娃崽,青狗就成了她亲生的娃崽。她说青狗太可怜了,抱着青狗,抱着抱着,就默默地流泪。青狗抱在她的怀里睡得香香的,做着甜美的梦。晚上,她从山上回来,还没进屋,就解下瓢罍(瓢罍是侗族的一种竹制的劳动工具,弯成一个角,穿着绳子,捆在腰上,装镰刀柴刀野果),把三月泡、槟榔泡、红杨梅、八月瓜、雀柿子、板栗子倒给青狗。
不久,灾难就降临了。这个灾难毁灭了青狗一家的幸福。
一天,爸爸妈妈在大队部参加社员大会。那天,爸爸恰恰拉肚子,隔几分钟就得跑厕所。后来,他又上厕所,就悄悄带走了一片报纸。接着,吴支书(当时是队长)也去厕所,就发现了重大问题。原来,青狗爸爸擦屁股的报纸上,恰恰印着毛主席的照片。那张照片像碗口一样大,金光闪闪。毛主席的鼻子上恰恰沾着一抹黄黄的屎。就是说,青狗爸爸早就怀恨毛主席,怀恨社会主义。于是,就被揪起来。五花大捆,连夜送去公社。
在公社,又是骂,又是打,又是吊,可他硬是不承认怀恨毛主席。不承认,就又骂,又打,又吊。这回,是绑着两只手,悬挂在楼板上,用竹棍打,用皮鞭打,用棕索沾水打。打得满身都是血。
也不承认。于是,民兵把垫脚的板凳踢开。他悬吊在半空中了,骨骼咯咯地响,实在太疼了。比刀砍手脚都还疼。比利剑穿心都还疼。青狗爸爸不得不承认了。民兵又追问报纸的来历,也许是害怕,也许是糊涂,也许是慌张,也许是听不清楚,就把话说错了。结果,青狗妈妈就成现行反革命了。
自然,青狗爸爸成了罪大恶极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现行反革命分子。那天晚上,他被关在吊打他的房子里,没有水喝,也没有饭吃。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冷兮兮的,他心灰意冷了。听说将要游斗全公社。说不定还要游斗全县,最后将接受公正的判决,罪行太大,也许被枪毙。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走投无路,越想越觉得生不如死了,就瑟瑟发抖,嗷嗷痛哭。他害怕天亮。天一亮,他就又挨骂,挨打,挨吊。于是,在麻麻亮的时候,他咬破了指头,在板壁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用吊打他的那根棕索,吊死了。
那行血写的字是父亲留给青狗的唯一的遗愿。收尸的时候,青狗边读边哭,读了一遍又一遍。后来,他用湿着泪水的衣袖把那行字擦掉了。然而,血渗进了墙体,擦不掉。青狗就用火炭把字涂黑了。父亲的血永远嵌在那堵墙里了。
专案组说,青狗爸爸是畏罪自杀,罪加一等。青狗妈妈也罪责难逃。
从此,青狗妈妈就没完没了地参加大大小小的批斗会。批斗会上,她挂着一块木牌,弯腰低头。木牌上写着“现行反革命”。批斗会结束后,就没完没了地参加义务劳动。她老老实实改造,想立下很多的功劳,以求公社的赦免。可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开始,妈妈受了累,受了气,都忍在心里。后来,越想越气,就呜呜地哭。她怎么都想不通,报纸不是她拿给青狗爸爸的,青狗的爸爸做哪样要冤枉她?她对他那么好,对青狗那么好,他凭哪样?再后来,就在青狗面前唠叨,把青狗当成了出气筒。再再后来,就把这份冤屈转骂到青狗的身上。最后,实在忍受不住了,就打青狗。于是,打骂青狗就慢慢成习惯了。打骂也越来越重了。
哦,青狗,不要想妈妈了。也许是命吧。老人说,一个人的命总有一道关卡的。过了这个关卡,就好了。陈老师也念过一句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是的,再冷再长的冬天,总有尽头。等在前面的就是暖洋洋的春天。
青狗能够来参加聚餐,对他,对我们,无疑都是一件喜事。毕竟,我们的大家庭团圆了。我们都很兴奋。还唱起了歌。是《国际歌》。都放开喉咙来唱。陈老师也唱。歌声把教室都抬起来了。青狗也慢慢有了笑容。


 

 


我们去黑水河闹鱼。
寨子外边,是一个狭长的山间坝子,四面围着高高的山坡。黑水河就在这块坝子上静静地流淌,七弯八拐,或宽或窄,最宽三四米,最窄的地方可以一跃而过。用现在流行的叫法,黑水河是我们寨子的母亲河。河水从大山里流来,延绵十几里,浇灌着河岸郁郁青青的田野。河道上修筑着一道道堤坝,把水阻截住,引进稻田里。那些堤坝就是我们小娃崽的游乐场了。放学了,跑到这里,书包一丢,衣裤一脱,就屁股光光跳进水里。于是水里溅起一阵阵笑声和一朵朵水花。河水流出坝子后,绕过一个又一个山湾。水到山湾,就把山湾冲击成深深的水潭。一个山湾,一个水潭。潭水又绿又清,把蓝天白云都映在潭底。鱼虾当然很多,都悠闲得很,摇摆着尾巴,啄着青苔和水草,或者追逐着,游戏着。有时浮到水面,再轻轻转身,掀起一圈小小的波纹。据说,再往下,就流过黎平县城,流入湖南,汇入滚滚长江。
上游,田坝尽头,就是大队的拦河大坝的坝址。这两年,大队修造拦河坝,要把山腰变农田,水就被搅浑了。
河里鱼虾很多。可以钓鱼,摸鱼,网鱼,照鱼,就是不能闹鱼。说闹鱼会把鱼闹绝种的。不过,也有人偷偷地闹。也有人被抓住。抓住了,就扣上“资本主义新动向”的帽子,拉去批斗。还被罚款。也被罚工。
闹鱼,必须得请示大队。陈老师苦苦哀求吴校长,又讲了很多道理,才获得同意。不过,不许用六六六粉和敌敌畏,也不许用石灰粉。只能用辣辣草和化浆树叶。这两种植物都是山野树叶,汁液很辣,很麻。捣碎了,放进河里搅拌,鱼吃了就晕头晕脑,浮出水面,或者跳上河岸。
工地上,热闹得很。彩旗呼啦啦地飘扬,红红的横幅标语挂在半坡上,被风吹动,飘成一道弧线。高音喇叭播放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大海航行靠舵手》,《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这些歌老师都教过,我们都会唱。都喜欢唱。广播是从公社拉来的。一起拉来的还有发电机。社员你来我往,肩挑手提,像蚂蚁牵线一样把泥巴和岩石运到坝梁上。公社选择我们寨子的拦河坝工地召开现场会,可能是看中大坝的宏大气势吧。据说,大坝蓄水了,就是一个高山湖泊,可以引水灌溉几百道山岭。那时,那些山山岭岭都会修成梯田,闸门一开,水就在梯田里哗哗流淌,禾苗也就啪啪地拔节。那么我们寨子就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乡了。其实,后来,大坝从来就没有蓄过水,高山梯田也没有修成,就被暴雨山洪冲毁了。
陈老师不准我们靠近大坝闹鱼,怕社员看见,影响不好。于是,我们选择了离大坝很远的河段下药。这截河道长着秘密的水竹,河水就在竹林里流淌。我们钻进竹林,就像蚱蜢飞进了草丛,外面的人就很难看到了。
我们把鱼草药放在水里,搅匀,河水变黄了,又麻又辣。鱼纷纷浮出水面,或者沉入水底。结果,都被我们撮进了筲箕。也有的受不住刺激,乱串乱跳,就蹦上岸,跳跳几下,就活活成了俘虏。浑水流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笑声。等黄水流走了,变清了,被遗漏的沉在水底的鱼就慢慢苏醒了。等你的手刚刚伸过去,正要抓住的时候,那鱼猛一翻身,跑了。
不久,我们就闹得半篓鱼了。螃蟹,鲫鱼,泡鱼,泥鳅,青鱼,巴鱼,蛇鱼,桂鱼。也有土连鱼和麻沟鱼。还有杨勾鱼。还有螺丝。还有虾。许多鱼还活着,在鱼篓里一蹦一跳。我们的衣裳都湿了。于是,我们钻出竹林,坐在阳光下晒衣裳。我们不敢脱下来晒。有老师和女生,我们害羞。
没有一片云,也没有一丝风。阳光像火一样烧烤着禾叶和树叶。我们似乎都闻到一股煳味了。我估计,要是哪个擦燃一根火柴,一定哗地一声,天地间就是一片火海。突然,歌曲停住了。工地寂静了。
“喂,喂。”
广播里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吴支书。他在试音。此刻,他的声音很有磁性。也很温柔,也很浑厚。如果光听声音,人们一定以为他是一个慈祥的男人。据说,有这种嗓子的男人都情义绵绵,胸怀宽广。可是,等喇叭的声音正常了,那种柔情就烟消云散了,换成了吼叫、命令、恐吓、脏话。句句都像雷声。高山峡谷像一个巨大的音箱,回音嗡嗡。
原来,现场大会要开始了。现场会是一定要批斗人的。那时,我们的生活太单调太沉闷太乏味了,因此特别盼望日子里发生一些很特别的故事,一阵吵架,一个玩笑,都能深深地吸引着我们。恰恰那是一个风云激荡的时代,许许多多的斗争大会也应运产生了,这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激情荡漾的事了,因为这些运动填补了我们的生活里的许许多多的空虚。
这次大会,场面那么大,我们自然不会错过。于是,我们丢下筲箕,跑出山湾,跑向工地。也怪,陈老师也不阻止。不过,他一再交代,要我们快去快回,不要误了聚餐的时间。
青狗却不去。他和陈老师站在竹林边,望着我们。我永远记得,那一刻,青狗的脸像纸一样苍白。他的手,他的脚,似乎都在微微地颤抖。

                                  
 

 


“革命的车轮滚滚向前。一个不自量力的螳螂张开双臂,妄图阻挡。可是革命的车轮是阻挡不了的。革命的车轮一定会把她压得粉身碎骨的。在革命斗争的汪洋大海里,她一定死无葬身之地的。”
吴支书一声令下。两个民兵就把一个小小的妄图阻挡革命洪流的螳螂推出人群,推上批斗台。接着,许许多多的民兵推着许许多多的螳螂。人群一阵骚动,都抬高了头。我们看不见,就搬一块大石头把脚垫高。还看不见,就索性离开人群,爬上高高的陡坡。陡坡上无遮无拦,眼界很开阔。
土台上,齐齐站着一排人。都低着头。青狗妈妈站在最前面。她单独站成一排。她的颈部挂着一块木牌:

    现行反革命  杨桥月

她的身后站着民兵。民兵拿着竹条子,一晃一晃,似乎专门等着抽打青狗妈妈。只要稍稍晃动,或者稍稍抬一下头,竹条子就会打在她的背上,或者打在她的脚杆上。同时,会吼一句:  
“老实点。”
她自然不敢动。颈部很酸了,腰背很疼了,脚杆很麻了,也不敢动。再酸再疼再麻,也不敢动。她不想吃眼前亏。被批斗的次数太多了,这个经验,她有。
喇叭里,吼声如雷,震天动地。还是吴支书。
“罪恶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杨桥月,时时刻刻都不忘记破坏社会主义,破坏集体的财产。她把大队的粪箕挑回家,想占为己有,被发现后,故意把粪箕丢失了,以达到她的反革命目的。革命群众的眼睛是亮的。我们不会上当受骗,不会让她的阴谋得逞。”
“杨桥月,抬起头!”
于是,那个民兵抓住青狗妈妈的头发,一拉,她的脑壳就抬起来了。抬头的时候,她的腰杆依然弯着。我们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一双木然的眼睛,一副蓬乱的头发。其实,一把木梳子把她的头发扎成一个偏偏的发髻,扎得很紧,扎得很美观,可是民兵抓住她的头发,就把木梳子抓松动了,掉了。头发散了,披下来,零零乱乱,像一蓬青青的茅草,把脸都遮住了。青狗娘把头发捋到头顶上。捋上去,又掉下来。捋上去,又掉下来。
“老实点!”又是一声吼。是吴支书。她就不敢再捋了。
天气太热。青狗妈妈的汗像水一样流着。汗流进眼里,太辣了,也许是出于本能吧,也许是辣得受不住了吧,青狗妈妈抬起手,抹着眼睛。也许是抹的时间太久了,民兵看不惯了,鞭子就打在她的手上了。
她的手虽然很快就收回来了,但是在民兵的眼里,毕竟算慢了一步。于是竹条子又落下来了。这次,是打在脚杆上。我们似乎都听到竹条子飞动的呼呼的风声。青狗妈妈惊叫着,一个趔趄,站不住了,跌下了土台。她碰在一个岩石上,脑门流血了,鼻子也流血了。血把泥土染红了。她想爬起来,也许腿肚子太酸,也许碰晕了头,怎么用力,都爬不起来。民兵跳下土埂,抓住她的衣领,一拉,一拖,就把她拖到土埂上。可是,民兵一放手,她就瘫倒了。
人群里有人哭了。哭声很轻,却很沉闷,像隐隐约约的雷声从冬天的黑漆漆的夜空滚过。人们都很诧异,骚动起来,抬着头,朝着哭声的方向张望。都很奇怪。斗争会正开得轰轰烈烈,人人都谨小慎微,生怕引火烧身,哪个竟然狗胆包天,不合时宜地制造着另一种轰动呢?他就不怕被抓为现行反革命吗?
原来,是青狗。
青狗在人群里挤着,哭着。人们闪开一条缝隙,让青狗走出来。可是,他走到土台边,就停住了,也不哭了。他一定怕了。再走,就是扰乱会场秩序,就是公开跳出来反对社会主义。这无疑是飞蛾扑火了。青狗妈妈看到他了,就哇地哭了。她的泪水流着,口水也流着。她骂青狗:  
“短命死的青狗,你莫害人嘛。”
看见妈妈哭,青狗又哭了。这回,他的哭声很大,很哀怨,很凄厉。一个老人走出人群,拉着青狗,要他别哭。老人要把青狗拉回人群。老人是青狗的堂公。堂公说这里都是大人的事,与青狗没有关联,劝他不要太傻了。可是青狗不理不睬。此刻,在青狗的眼里,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了,只有他是活着的,只有他的妈妈是活着的。难道他想走上土台?他想救妈妈?可是青狗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最后,青狗还是胆怯了。他抹着泪水,跟着老人往回走。可是,走了四五步,青狗就挣脱堂公的手,又跑向土台。跑到土台边,却又不动了。也许土台上坐着的那个人太威严了,那个人的眼睛瞪得太大了。一把利剑从那那个人的眼睛里射出,把青狗射伤了。青狗又疼又怕。
吴支书说:“你的皮也痒了,是吗?”
其实吴支书的话很轻和,很温柔,一点都不恶,还笑,还笑得很久,还笑得很响,还笑得很甜,但是青狗也怕。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怕也被抓到土台上,也被挂着一块纸牌,也被逼着低头,也被抓着头发,也被踢,也被打。青狗一阵颤抖。连连后退,结果碰在一个岩石上,跌倒了。
终于,斗争大会结束了。又累,又饿,又渴,又热,人们都散到了树阴下。很多人都向山边的水井跑去。也有人向田坝中间的小河跑去。到了河边,衣裳都不脱,就跳进水里了。都得抓紧凉快一下,喘一口气,不然,哨子响了,活路就得做到猴年马月了。
陪斗的人也散了。青狗妈妈依然站着,依然低着头,依然晒着太阳。也许是活路太忙,也许是看她坚持不住了,才批斗一阵,就放过她了。今天算是便宜她了。要是以往,不把她批斗到天黑那才怪了。
吴支书说,人们哪个时候开始做活路,她就得站到哪个时候。当然,她不能休息。她也要和人们一样,挑着重重的泥巴和岩石,爬上高高的坝梁。
青狗走向妈妈。没有人盯着了,他不怕了。他端着碗。碗里装着水。碗里的水闪着一道金色的光。是一个大大的旧旧的土海碗。是别人从家里拿来,放在井边,方便过路人喝水的碗。可是,他却端给了妈妈。他怕水浪出去,就走得很慢。可是,妈妈看见他,就哭,就骂。妈妈的脸像铁一样青。
“天啊,你莫害我嘛。你爸害我,还害不够?”
妈妈重复骂着这句话。声音慢慢变轻了,语速渐渐变慢了。她没有力气了。她的嘴唇也开裂了。她的眼睛也昏花了。大半天了,她一口饭都没有吃。早上炖的一盆稀饭,被吴支书踢翻了。泼了一地,可惜得很。早晓得吴支书会来,她就不把饭盆端到堂屋里了。早晓得吴支书会来,她就几口就把稀饭吞进肚子了。可是,后悔也迟了。
青狗把水递给妈妈。可是,妈妈扭过脸,不看他。他喊了一声妈妈,妈妈也不理他。他说:“妈妈,你再不喝水,你就会被晒死的。”
突然,妈妈把头扭过来,抬起手,把碗打落了。水流在地下,唧唧地响,都渗进泥土里了。
妈妈哭了:“你这个短命崽!”
他也哭了:“妈!”


 

 


回到学校,太阳快就下山了。拦河坝工地的所见所闻在我们的心里也慢慢隐退了。其实,那个场面,那种故事,在那个年代,几乎天天都轰轰烈烈地上演,因此,对于我们,早就失去新鲜感和冲击力了。看过也就看过了,都不放在心里。
鱼都倒在脸盆里,满满当当。泥鳅还活,在鱼堆里钻来挤去,冒出头来。也许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就窜出了盆,在地下扭着S,朝前滑行。我们觉得好看,就退出一方舞台,让它歪歪扭扭地表演。
陈老师说:“捉嘞,捉嘞。”
我们就抢着捉。泥鳅很滑,捉到手里,又滑脱了。又捉,又滑脱了。于是,几只手都伸向泥鳅,几个脑壳碰在一起了。很疼,都摸脑壳,都笑。陈老师也笑。
我们煮酸汤鱼(侗话叫炕鱼)。鱼在锅里煮得吧嗒吧嗒地响,都变金黄了,香气飘散着,学校的各个角落都弥漫着鱼香。我们都挤拢到伙房里,围在锅边,都把脖子伸得很长,都拼命吸着鱼香,都哗哗地咽着口水。越看越饿,就盼着快点开饭。可是,陈老师却说不慌不忙。
其实,除了酸汤鱼,我们还用米炖了一盆牛皮菜和韭菜。也许是缺盐少油的缘故吧,侗家人都喜欢用糯米炖菜,炖得烂烂的,粘乎乎的。杀鸡,就米炖鸡肉;杀鸭,就米炖鸭肉;杀猪,就米炖猪肉。也米炖鲤鱼。也米炖蕨菜。也米炖竹笋。也米炖青菜。于是,米炖菜成了侗家的传统菜。用现在的话说,叫特色菜。如今,外地人到侗寨旅游,专门点米炖菜。这道菜无盐无油,很清淡。
我们都看着鱼,都想像着把鱼吃进嘴里的味道。我们都嫌陈老师煮鱼的时间太拖久了。他也不生气,笑着骂我们个个都是饿鬼。陈老师轻轻地把锅底的鱼翻上来。然后,夹起一个食指大的桂鱼:
“哪个尝尝?”                                     
 我们都情不自禁地向陈老师靠拢,把眼睛都瞪大了,都流露着希望。陈老师左看右看,犹豫一阵,就递给青狗。也许他一直守在锅边,一直瞪着大眼睛盯着锅里的鱼,一直咽着口水,陈老师看出他太饿了吧,也许是他就站在陈老师的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吧。反正,青狗成了最幸福的人。我们都有点很嫉妒了。可是,青狗却很惊愕。
陈老师笑着说烫得很,要青狗拿碗接住。
这回青狗确定鱼是递给他了。于是,受宠若惊,连连说不怕烫,就用两块手板拱成一个碗,接住了。果然,鱼太烫了,他就急忙塞进嘴里。太烫,他呵呵叫了两声,就又把鱼吐在掌心里。手也烫得受不了,就撩起衣襟,想包起来。可是太慌张,鱼掉到地下了,烂成一团了。好好的一个鱼,就这样被毁掉了。
“呀,可惜了。”
我们惊叹着,都鼓着眼睛看青狗,眼光里隐含着怨恨。一个好好的鱼夹给他,却不好好珍惜,真是一个脓包。我们也怪陈老师处处都照顾他,好像他的父母亲的现行反革命的罪名成了一道光环,倒把我们这些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子弟凉在一边。陈老师也发现我们的情绪不对了,就做着手势,两只手往下按,说没事。说完,又把筷子伸进锅里,想再夹一个鱼。也许突然意识到,十几双眼睛盯住,再给青狗夹鱼就很不合道理,就收回筷子了。
青狗要哭了。他很后悔,要是听老师的话,用碗装,就不会出这么大的错误了。青狗蹲下去,伸出手,想把鱼抓起来。陈老师连忙弯下腰,想把青狗扶起来:
“算了,算了。”
陈老师却慢了一步。青狗抓住鱼,吹都不吹,就塞进嘴里。其实,鱼是湿的,粘着的灰尘是吹不掉的。吹一吹,也只是自我安慰而已。陈老师看不过意了,就要他吐掉。可是,青狗淡淡地笑着,摇着脑壳,吧嗒吧嗒,咀嚼得很快。看来,劝阻不住了,陈老师就说:
“慢慢吃,有刺。”
陈老师的话没有说完,青狗就把鱼咽了。下咽的时候,他的喉咙鼓起很大的包,那包滑动到半中,就不动了。他鼓着一股气,再狠狠地往下压,哗地一声,包消失了。然而,鱼刺却咽不下,卡住了。
他大声咳嗽,大口咽着口水,想把刺咽下去,可是不行。他啊啊地叫,脸憋得通红,把手指伸进喉管里,想把鱼刺掏出来。陈老师丢下锅铲,捶他的背,抹他的心口:
“舀水。快点,喝一瓢水。”
连着喝了两瓢水,不行。陈老师又喊:
“醋。找醋。哪家有醋?”
据说,醋能在短时间内把鱼刺浸软。是不是这样,不知道。不过,人人都那么做,就形成了一种习惯。可是,我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愣着。我们都没有醋。陈老师沮丧地摇着头。看来,陈老师家也没有醋。其实,我们寨子家家都没有醋。算起来,醋的酿制方法很简单,烧酒的时候,把好酒接走了,把淡淡的二道酒接进坛子里,放凉了,放进一点醋引子(侗家人叫醋衣),酿个五六个月,就酸了。叫米醋。然而,家家都粗菜淡饭,勉强填饱肚子,哪里还有多余的米用于烧酒呢?
明泉说:“啊瓢罍。”
这是我的故乡的一种习俗。鱼刺卡住喉咙了,只要对着瓢罍吸几口气,念着“烟烟烟,上云天;刺刺刺,下肚子”,再啊啊几声,就好了。其实,这种做法一点科学道理都没有,但是世世代代都那么做,就形成习俗了。然而,啊了瓢罍,也有好起来的,不过绝不能说是因为啊了瓢罍才好的。至于鱼刺怎么消失的,却说不清。既然说不清,就归功于“啊瓢罍”了。
陈老师也相信这个古老的做法,当真找来瓢罍。可是,青狗啊了一次又一次,都不好。陈老师失望了。突然,他看见了板壁下堆着的韭菜,眼睛一亮,就喊:
“韭菜!韭菜!”
我们把韭菜递给陈老师。他就把一把韭菜绞成一团,塞进了青狗的嘴里,就像把一捆稻草塞进牛圈一样。青狗的嘴被撑得鼓馕馕的。陈老师要他快点嚼,嚼得五成烂了,就吞下。青狗咀嚼韭菜的声音,真的像一头水牛咀嚼稻草的声音,又粗犷又响亮。
咽下。不疼了。原来,粗糙的韭菜把鱼刺拖走了。我们松了一口气。这个青狗,无缘无故吓了我们一场。
终于开饭了。搬桌子(课桌)的搬桌子,分菜的分菜,舀饭的舀饭。乒乒乓乓,吵吵闹闹。准备就绪了,陈老师说话了:
“吃鱼要听刺。一定要把鱼刺慢慢剔出来。”
我们说:“晓得。”
陈老师说:“不听大人言,吃亏在眼前。到时候不要哭。”
我们说:“不哭。”
我们狼吞虎咽,都顾不上说话。当然,我们不吃饭,也不吃那盆米炖菜,都把筷子伸向那盆鱼。都夹大鱼。都夹肉多刺少的鱼。三下两下,就把鱼刺剔除了。这口还不咽下,下一夹又塞进了嘴里。嘴巴满满的,腮巴鼓鼓的,拼命嚼,生怕嚼慢了,鱼就被别人抢完了。很多时候,几对筷子同时伸向一个鱼。聪明的,就退出争斗,移向别的鱼。那些笨蛋,僵持着,耽误了机会和时间,结果就比别人少吃一口鱼。
陈老师走来走去,拍拍这个的肩膀,拍拍那个的肩膀:
“鱼多得很。慢点吃。要剔刺。”
可是,我们不仅不慢一点,相反,还快了一点。也怪,吃得那么快,我们却不被刺卡住。现在想来,都很奇怪。
“青狗呢?青狗呢?”
突然,陈老师大喊起来。我们都停下筷子,回头寻找青狗,找不到。陈老师要我们到教室外去找,也找不到。又到厕所里去找,也找不到。又到后冲水井去找,依然找不到。怪了,刚才青狗都还和我们一起高高兴兴搬板凳,怎么就不见了?
“莫是回家了?”
“当真咧。他的表弟找过他。”
我们猛然醒悟,都记起来了,分菜那阵,青狗的表弟站在操场上,青狗从后冲水井里提水回来,正好碰到他。他们站在教室走道上说话。后来,表弟就跑走了。表弟走后,青狗却依然站着。他像傻了一样,站了很久。站着的时候,水桶依然提在他的手上。表弟是青狗的后妈的表姐的崽,虽然小两岁,却很霸道,常常欺负青狗。点点小事,他就向青狗妈妈报告,故意添油加醋,把青狗说得很恶毒,为此,青狗常常挨打。
陈老师突然把碗筷一丢,哐啷一声,碗在桌子上滚了几圈,就滚下了地板。陈老师冲出了教室。冲出教室的时候,陈老师忘记穿鞋了。他的赤脚把路面踩得吧嗒吧嗒地响。
我们也冲出了校门。我们也不穿鞋。一个跟着一个,我们拉着长长的队伍。长长的队伍跑在弯弯的田埂上。我们的赤脚踩在石板路上,也吧嗒吧嗒的。我们跑得太快,脚底下生出一股风。这股风把路边的禾苗吹得摇头晃脑。寨子里的人都以为出大事了,都跑出屋,呆呆地看。
陈老师跑在最前头。我们紧紧跟着。我们气喘吁吁。


 

 


隔着几根田埂,就听到青狗妈妈的骂声了,就听到青狗的叫喊声了。叫喊声又尖利又凄惨,像一把把利箭射在我们的心上。我们的心一阵阵地疼痛,也一阵阵地抽搐。
“还偷米么?还偷么?”
青狗妈妈的话都还没有说完,接着,就响起了青狗的一阵喊叫。显然棍棒又打在青狗的身上了,显然棍棒击打的力量又加重了,显然青狗疼得受不住了。接着,青狗哀求妈妈:
“不偷了。疼呀!妈呀,莫打了。”
“你晓得疼?”
“哎哟!疼呀!” 
我想,棍子一定打在青狗的脚杆上。要是打在脚杆筒骨上,那太疼了,是钻心的疼,是又酸又辣的疼。不然,青狗不会撕心裂肺地喊叫。对于青狗,挨打受骂早就是家常便饭了,不过他很少哭叫。他默默忍受着。他不想让外人知道。他怕别人笑。他知道,骂一阵,打一阵,妈妈的气就消了。其实,很多回,打完了青狗,妈妈把棍子一丢,就瘫坐在地下,就抱着脑壳,或者捂着脸,哇哇地哭。地下脏也好,湿也好,她都坐。哪怕地下有鸡屎狗屎,她也坐。她比青狗哭得还伤心,鼻涕流出来,口水流出来。
她太冤了。她太苦了。一夜之间,青狗的父亲变成了反革命。一夜之间,她也变成了反革命。一夜之间,她又变成了寡妇。一夜之间,她的爱情,他的幸福,她的尊严,她的缠绵的母爱,都葬送了。一夜之间,她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越想,就越悲伤。越想,就越觉得看青狗不顺眼了。
我们冲到青狗家的篱笆外了。大门里,青狗妈妈拿着竹条子,边打边骂,从这边堂屋打到那边堂屋,从那边堂屋打到这边堂屋。打脚,青狗就伸手去护脚。打脑壳,青狗就伸手去护脑壳。他哎哟哎哟地叫,边叫边跳。后来,他就跪着,抱着妈妈的脚,求妈妈不要打了。
青狗抱住妈妈的脚的时候,恰恰是妈妈打累了的时候,于是,妈妈把竹条子一摔,坐在地下,也哇哇地哭了。边哭边诉,说她命苦,帮别人养崽,累死累活,却一点情义都没有,反遭别人陷害。又骂青狗是白眼狼,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结果也和别人一样,故意害她。我们知道,那个“别人”是指青狗的死了的父亲。
“青狗,你干脆讨一把杀猪刀捅死我算了。”
“别人倒是乖得很,晓得去死,把苦难忘记得干干净净。”
“天呀,这个日子怎么过呀?”
可怜的青狗,跪在妈妈身边,头上身上都是汗。他的脸上流着一道道泪水。他恐惧地看着妈妈。他拉着妈妈的衣裳。妈妈推开他,他跪不稳了,跌在地下。他又爬起来,又跪着拉妈妈。妈妈又把他推倒了。
我们跑进青狗的家门。这么多人突然闯入,青狗妈妈吓了一跳,她爬起来,瑟瑟发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却不敢看着我们。当然,也不敢说话。她慢慢后退,退到板壁脚了,也不停止,结果碰在板壁上。她一定以为她打了青狗,又犯罪了。她一定以为我们是吴支书派去的。
可是,我们不理她。陈老师把青狗扶起来,摸着他的脑壳。陈老师想说安慰的话,却说不出。青狗扑进陈老师的怀里,呜呜地哭。他说:
“我没有偷米。老师,我没有偷米。”
“老师晓得,你不会偷米。老师相信。”
“我是找堂公借的米。我讲等我做活路了,分得谷子了,就还他。我不偷米呀,老师!”
“我没有偷米,老师。”
陈老师也哭了。我们也哭了,扑上去抱住青狗。我们抱成一团,哭成一堆。青狗呀,我们不该收你的米。我们不知道你交的米,是借的,结果还遭打一顿。你饿着肚子跟我们闹了一天鱼,最后连鱼也吃不上。煮鱼那阵,陈老师夹鱼给你,我们还嫉妒你。想想,我们真对不起你。
算起来,小小的青狗,受到的委屈太多了。也怪,再疼再痛,青狗也不跑。其实,他没有地方跑。这里,苦也好,穷也好,受骂也好,挨打也好,毕竟是他的家。
陈老师捡起衣裳,披在青狗的身上。那身上有很多新伤疤。衣裳是汗水打湿的,很咸,披上去,就很辣,于是他啊啊地叫。陈老师又把衣裳取下来。陈老师想找一件干衣裳,青狗说没有。陈老师就把湿衣裳折起来,想把汗水拧干。结果,陈老师捏住了一团软乎乎的物体。软乎乎的物体装在青狗的荷包里,原来是七八个手指那样大的泡鱼。其中一个鱼只是半个身子。
青狗低下头,又哭了。吞吞吐吐的,慌里慌张的,半天说不出话。他是怕陈老师。其实陈老师也没有多问,他光怕。原来,那些鱼,是他悄悄背着的。他想背回家给他的妈妈。那半截鱼,是他吃剩下的。白天他太饿了,饿得眼睛都发花了,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偷偷吃了一个生鱼。可是生鱼实在太腥,只能勉强吃几口,剩下那截鱼实在吃不下,丢了又可惜,又不好意思放进鱼篓里,就放进荷包里了。
“老师,我太饿了。你不骂我吧。”
“不骂。可怜的孩子。老师不骂你。”
陈老师紧紧抱着他,又流泪了。陈老师说,学校了还有很多饭,也还有很多鱼,就要青狗回学校。青狗不敢答应,就看着他的妈妈。他的妈妈依然低着头。显然,她的怨气消掉了很多。
我们扶青狗回学校去。路上,我们都不说话。
月光很亮,田地山川都看得清清楚楚。晚风习习地吹,凉爽得很。青蛙热热闹闹地叫。远处,田坝上,黑水河里,亮着三三两两的火把。那是乡亲们照鱼照泥鳅。还照蛤蟆。偶尔也照到蛇。夜里,鱼和泥鳅都爬在岩石上歇凉,又傻里傻气,火光照在它们的头顶上,都不晓得逃跑。于是,鱼梳,鱼箭,瞄准了,一扎,就成了人们的囊中物。照鱼的人叽叽喳喳,似乎还在笑。劳累了一天,此刻,高高的天,宽宽的地,轻轻的风,凉凉的水,是他们最纯净的家园,他们应该笑了。再说,他们的鱼篓里,装了那么多丰收的果实,真的值得笑。
可是,此时我们的心情很沉重。想不到,我们高高兴兴聚餐,会突然闹出一个大大的风波。小小年纪的我们,又一次体会到了生活的艰难。
到了学校,我们都劝青狗多吃。我们都无心再吃饭,就吃得很少。虽然说我们吃得很少,但是也几乎把两盆鱼都吃光了。饭后,陈老师安排我们几个大个子同学送青狗回家。陈老师把剩下的饭和米装在布口袋里,还有一碗鱼,要我们都带到青狗的家里去。米大概有四五斤。陈老师说,带去给青狗妈妈吃。她被批斗一天了,又做一天的重体力活了,也该吃一餐饱饭了。陈老师要我们请求青狗妈原谅青狗,不要再打他,也不要再骂她。他还小。他还是一个孩子。
老师叹了一口气,又自言自语。他说,其实,青狗妈也很难。


 

 

十一


那年暑假,寨子里很平静。听不到青狗妈妈的打骂声了,也听不到青狗的哭叫声了。我们想,也许是那些米和那些鱼起作用了。也许是青狗长成男子汉了,妈妈再不好意思打了。
明泉说,隔得太远,妈妈想骂想打,也骂不到打不到了。
原来,一放暑假,青狗就上山歇棚去了。侗族地区,山高路远,田地分布在远山,来来去去,太累,太耽搁时间,就在山上修造木棚。不想走动,就住在山上,叫歇棚。青狗说, 反正不能和我们一样去公社中学读初中了,就干脆展劲做活路,自己养活自己。都十四岁了,再靠妈妈养着,不好意思了。
    青狗在山上养牛。大人忙着修水库,顾不得割草喂牛了。青狗包养了七八头牛。那些牛天天要吃十几挑青草。天天割草,青狗一天到晚汗都像水一样流淌,累得腰都伸不直了。天天晒太阳,都晒得黑不溜秋了。不过,养一头牛,一天算一个工分,一天可以挣到八个工分,青狗很高兴。开始青狗要求养十头,队长不肯。队长说,那样他会累死的。就算他不累死,牛也会吃不饱,要掉膘的。他毕竟才十四岁。十四岁,正是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呢,正是在爸爸妈妈面前撒娇的年纪呢。
不过,一家两个人,却分成两个地方煮饭,就很费米。妈妈就不准他歇棚。可是,他哪样都不要,就上山了。上山之后,他托人给妈妈带口信,说他过得很好,也吃得很饱。山上可以吃的东西太多了:蛇,老鼠,河鱼,野鸡,野兔子,野果子。   
第三天,他发现他的床铺上放着一包米。
晚上,青狗常常下山。下山的时候,就背着弹弓和柴刀。路上,怕遇到野猪野狗。如果遇到山猫,一颗小石子射出去,合巧的话,就是一顿美餐。他喜欢在他家屋前屋后转悠,或者在门前的篱笆下静静的坐,偶尔咳几声嗽,这样妈妈就晓得他回家了,也许就睡得踏实了。有时,他把一包野冻菌挂在家门口,或者是一包野葡萄,或者是一包野桃子,或者是一包烧熟的河鱼。
屋里要是有光亮,他就从窗户看进去。妈妈在昏暗的松明子火光中吃饭,吃得很慢,似乎那些饭都是砂子。妈妈边吃饭边流泪。偶尔还听到妈妈的轻轻的啜泣声。他想喊她,想进屋和她说说话,但是又忍住了。他怕进了屋,又说不出话。再说,山上的牛也要照看,万一被人偷走那就麻烦了。走在山路上,想着妈妈,他的眼睛就酸了。想着想着,太多太多的恩恩怨怨就化作一股清风,吹走了。
很多回,走了很远,他回过头,看见妈妈站在门口。妈妈站了很久。月光下,妈妈很孤独。
如果突然下雨了,或者太累了,他就不走了,靠在屋檐下。等他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床垫单。远处,是妈妈。她也靠在屋檐下,静静地睡着。他把垫单盖在妈妈的身上,悄悄地走了。
很多回,他割草回来,常常发现他的床头上,挂着一包米,或者一把青辣椒,或者一捆嫩嫩的韭菜。挂在板壁上的脏衣裳,也洗好了,晒在树枝上。是妈妈洗的。妈妈等不到他,就赶回家做活路了。或者说,妈妈也怕看到他,也怕说不出话。于是,他想哭。他在心里说,他不恨妈妈。那么难,那么苦,妈妈都养着他,都让他读书。他感谢妈妈。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风也很凉。青狗又下山了。这回,很迟,月亮都偏西了。白天,突然一阵大雨,他湿透了。他想,湿都湿了,干脆淋着,反正换了干衣裳,还会再湿,就又低头割草。割完草,身上就有点酸,有点重。头也有点晕。就睡。醒过来,月亮已经在西边山头上了。太迟了,他就不想下山了。然而,他再也睡不着,心就像被猫抓一样,烦躁得很。他似乎有一个预感:家里出事了。
走到篱笆边,他呆住了。他家楼上的房间的窗户边,站着一团黑黑的影子,细看,是吴支书。那是妈妈的房间。他突然想起了堂公的话。一天,堂公上山看他。堂公说,他住到山上后,几乎晚晚都有人敲打妈妈的窗户。越是下雨天,越是黑漆漆的夜,敲打声就越急越猛。妈妈吓得瑟瑟地抖。后来,妈妈就把被窝搬上了楼。堂公劝他下山,说要是他住在家里,那么妈妈就不怕了。他答应了。但是,他想在在山上再歇几天棚,等歇满十天了,再下山。他想,才十天,不会有危险吧。再说他晚晚都下山了呢。
青狗又急,又气,又怕。瑟瑟发抖。脚也抖,手也抖。
二楼没有楼枋,也没有伸长的楼板。一根长长的杉木架在半空。吴支书就站在杉木头上,恰恰和妈妈的窗户一样高。不过,妈妈的窗户钉着厚厚的密密的木板,他撬不开。
“嫁给他。我样样都给你。”
“你做梦。”
“你的心就那么硬?”
“再不走,我就告诉我的崽了。”
“你没有崽。你和我一样,没有崽。”
“青狗是我的崽。”
“他寒心了。他不做你的崽了。”
“再寒心,也是我的崽。”
“再不开门,我撬窗子了。”
“你敢撬,我就敢砍断你的手,砍破你的脑壳。信不信?”
“信。我信。”
“滚!”
突然,青狗的恐惧感一扫而光,他和妈妈被欺负的情景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因此心底油然生出一股仇恨,同时也生出一股勇气。也许是妈妈那句重重的“滚”,给了他很大的力量吧。他想,这个狗杂种,害死了他的父亲,又凌辱他的母亲,该给他一点惩罚了。他掏出弹弓,摸出一颗小石子,眯着眼睛,瞄准了目标。开始他想打他的脚杆,但是怕吴支书太疼,站不稳,掉下来,万一跌断了腿,或者扭断了腰,那事情就闹大了。他也不敢打他的后脑包。后脑包无遮无拦,也太疼,也会掉下来。那么就打他的背吧。他穿着衣裳,打起来不疼。那时,月亮恰恰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吴支书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具像猪一样臃肿的身躯,站在楼檐下,紧紧抓着妈妈的窗格子。
“啪”,橡皮筋一声脆脆的响。那个瞬间,他的手抖动得很厉害。也许是一种预感吧,或者是一种本能吧,那个瞬间,吴支书回过了头。古怪,小石子却朝上飞着,不歪不斜,打中了他的眼睛。一声惨叫。接着,一声巨响。吴支书掉到地下了。
据说,他的腿骨断了,站不起来了。
据说,他的左眼瞎了,一点都看不见了。
后来,青狗被抓走了。
后来,青狗被劳教了。
据说,青狗的罪名很大,很复杂,似乎关联到打击报复呀、炸毁大坝呀、杀人灭口呀。都是很血腥的政治名词。
据说,青狗改造的地方在省城贵阳的郊区,叫羊艾劳改农场。那个劳改农场的旁边,就是贵阳机场。贵阳人都习惯叫磊庄机场。那么说,青狗天天都看见真正的飞机了。飞机起飞,飞机降落,他都看到了。青狗因祸得福,倒是开阔眼界了。哈哈,这个狗日的青狗。
我们这辈子估计是没有看见真正的飞机的福气了。

 

 

 

十二


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


                         
十三


去年,清明节,我回山里的老家挂亲(扫墓)。父母亲离开人世十多年了。十多年来,我忙忙碌碌,焦头烂额,活得很卑微,就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因此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也是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顾不得拜见亲戚和朋友。故乡在我的心里慢慢淡化了。
祭扫完毕,我去看望陈老师。陈老师老了,头发都白了,坐牙也掉了,吃饭都是靠几个门牙慢慢地咀嚼。陈老师做了20多年的民办老师,到了九十年代初期,才有惊无险地转了正。如今,退休了,过着恬静的田园生活,钓点鱼,种点地,养点画眉,倒是别有一种闲情逸致。然而,说到我们小学毕业的情景,他依然记得。那次毕业照相,那次毕业聚餐,他都记得。连照相的日子他都记得。他说,那是1974年7月5号。
“青狗有福气。他的妈妈也有福气。”、
陈老师连连赞叹。他说,七七年,青狗出了监狱,就一直和妈妈一起生活。母子相依相靠,感情比亲生娘崽还要好,又勤劳节俭,日子慢慢过得火红起来。青狗的老婆是妈妈托人介绍的,并且是亲自把关的,算起来,是他的妈妈的远亲。新娘是别的寨子的姑娘,很漂亮,很勤快,也很贤惠。青狗爱得很,把她当成一个宝贝一样捧着,被寨子里的很多婆娘羡慕和嫉妒。他的崽女也有出息,男崽大学毕业,在县城工作,女崽师范毕业,在乡中心小学当老师。男崽接他和他的老婆去县城,他不肯。他说,一辈子住在山里,惯了。其实,他是不想离开他的妈妈。他的妈妈七十八岁,老年痴呆症了,生活不能自理了。他要留下来照顾妈妈。提起妈妈,青狗很感动。
“小时候,是妈妈管我。现在该由我管妈妈了。”
“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妈妈都不抛弃我。”
“那时,那么难,那么苦,妈妈都还养着我,都还送我读书。”
最后这句话,读小学的时候,青狗就说过。如今,五十多岁了,他还说。这句话,青狗几乎说了一辈子。这句话,说得陈老师的眼睛都湿润了。陈老师学给我听的时候,眼睛里似乎又闪着点点泪花了。
从陈老师家出来,我又去看青狗。走在寨路上,身体突然觉得很轻松。我们的寨子变多了,到处都是新屋,到处都是新路。路上遇到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我。我离开故乡太远了,太久了。再说,我又做不出轰轰烈烈的事情,故乡的年轻一辈自然不认识我了。我想,要是再在城市里过得人不像人,狗不像狗,我就回老家算了。一片蓝天,一湾绿水,一座青山,一股湿漉漉的风,是生活里最奢华的财富,都拥有了,就是最幸福的人生。何必在尔虞我诈的城市里苟延残喘呢?可是,我的老婆和孩子会答应吗?
转过一片竹林,就看见青狗的家了。当年的破烂歪斜的木屋,早拆掉了,换成了三间砖木结构的三层楼房。一楼是砖房,二楼三楼是木房。我们寨子都是这种结构的房子,又防火,又防潮,又冬暖夏凉,又造价低廉。他家的大门开着。院坝里,坐着一个老婆婆,一动也不动。我想,那一定是青狗的妈妈了。
突然,竹林里,闪出一个人。那人喊着我的名字。一看,是青狗。他拿着一把柴刀,扛着一根竹子。他说,他看我很久了,觉得又像我,又不像我,又想喊我,又不敢喊我。等我走近了,确定是我了,才跑出竹林来。他说,我胖多了,肚子圆鼓鼓的,完全变样了,一点原来的样子都没有了。说完,就笑着邀我回家。
我们都老了。不过,看起来,他比我显得更老。风吹雨打,艰辛劳作,生活的重担压得他不得不老。是的,一个山里农民,搬弄几块泥巴,硬是培养几个崽女读完中专大学,不累倒就算万幸了。况且,他还修造了这么高大这么新潮的房子。要是换一个人,这一切都不会成为现实了。
走进院子,青狗喊着妈妈。可是他的妈妈却不会转过头,喊她就像不喊一样。青狗说,妈妈耳聋得很厉害,几乎一点听觉都没有了。我们转到她的面前,她看着我们,眼睛又浑浊又迷茫又呆滞。笑着,叫喊着,流着口水。她的话呜呜呀呀说了一大串,我却一句都听不懂。其实,她的话一点都不成句了。青狗拍着她的肩膀,指着我,说:
“他是老先。他是寨头补先的大崽。他来看你。”
我的奶名叫“老先”,所以老一辈人都叫我父亲做补先。“补”就是爹。这是侗家的习惯。侗家人生了崽女,别人就不再叫名字,而是用崽的名字替换。一般都是用最大的崽女的名字替换。比如我的母亲,别人就会叫她“内先”。“内”就是娘。
青狗妈妈依然呵呵笑着。她自然不知道“老先”是哪个了,也不知道“补先”是哪个了。也许在她的脑子里,几十年储存的记忆和图像,都被删除了,成了一片空白。也许,在她的眼里,我和青狗就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了。就是说,有我们和没有我们,都是一个样。她笑,只是一种生命的本能,或者说是习惯。
“我妈老了,糊涂了。唉,她是坐一天算一天的人了。”
青狗把我拉进堂屋里。桌子上,放着一包蛋糕,包装袋密封着,显然是刚刚买回家的。青狗撕开来,取出一个蛋糕递给我,我笑着谢绝了。他也笑了,说我们都早已不是娃崽了。然后,他把蛋糕放进一个杯子里,冲上开水,用调羹搅拌均匀,端着,出了门,走到老妈妈身边。青狗妈妈依然像原先一样,坐着,看着远处,嘻嘻地笑着,边笑边流着口水。对于青狗来到身边,她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青狗蹲下来,用卫生纸把妈妈的脸抹干净,再用调羹舀着蛋糕浆,喂进她的嘴里。
安顿好了妈妈,青狗转回来。他说,妈妈吃午餐的时间到了,如果不按时进餐,饿了,她会乱拣地下的东西吃。不管吃得吃不得,也不管脏不脏,只要捡到,她都吃。泥巴她都吃过几回了。这时,我才注意堂屋和院子,地下都扫得干干净净。原来是防备妈妈。
我们说着许许多多的事。过去的,现在的,都说。
他家的堂屋的板壁上,挂着很多相框。里面嵌着许多照片。大多是他的崽女的照片。他的崽女都出落得帅帅气气,漂漂亮亮。不过,这让我突然心里一沉,我想起了小学的毕业照片。于是,就有意无意扯到这个话题。我想,那张照片可能都丢失了。就算不丢失,也早损伤了,发黄了,脱落了,模糊了。那是一个不堪回首的年代。
青狗说,那个年代,想起来,都怕。
我们又说到纪念册。青狗说,那本纪念册,他一直保留着,不过,修造新屋那年,丢失了。到处找都找不到。他估计,大概是搬家的时候,老婆当作垃圾,烧掉了。青狗淡然一笑,似乎很遗憾。
我们也说到吴支书。说起吴支书,他的语气很平静。他说,吴支书早就死了。大概65岁吧。他很懒,又残疾,又孤寡,就偷鸡摸狗,饱一餐,饿一顿。他死在屋里,几天了,臭气飘出来了,才被发现。是寨子里的人凑钱埋他的。也给他买了一副棺木。埋他那天,寨子里很热闹,个个都笑,像办喜事一样。说完,他低下头。  
我看得出,他很内疚。他一定想,要是他不打那个弹弓,吴支书就不会那么惨了。唉,哪个晓得呢?到底怪哪个呢?也许,那是天意吧?
突然,我想起了青狗的爸爸写在墙壁上的那几个血字。这个疑问一直埋藏在我的心里,一直想问青狗,都没有机会。等有机会了,我又没有勇气开口。我想,现在可能是最好的机会了。这个机会,我等了三十九年。于是,犹豫一阵,我开口了。我有点吞吞吐吐。我怕我的问话不合时宜。
他苦笑着,迟疑一阵,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很久,他都不说话。我等着,似乎又等了三十九年。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他说,那行字,他一直记在心里:
“我对不起妈妈。你要一辈子照顾妈妈。”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侗乡网各信息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或商用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更多 专题栏目
热门新闻
本栏目24小时更新
精彩博文

    主办单位信息

  • ·主办:黎平县融媒体中心
  • ·电话:0855-6222629
  • ·地址:黎平县体育馆内

    投稿通联

  • ·投 稿:投稿方法
  • ·新闻热线:0855-6222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