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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字 本地作家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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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10-08  来源:侗乡网  作者:石万荣(侗族)  录入:侗乡网  


 

 

 

回到学校,太阳快就下山了。拦河坝工地的所见所闻在我们的心里也慢慢隐退了。其实,那个场面,那种故事,在那个年代,几乎天天都轰轰烈烈地上演,因此,对于我们,早就失去新鲜感和冲击力了。看过也就看过了,都不放在心里。

鱼都倒在脸盆里,满满当当。泥鳅还活,在鱼堆里钻来挤去,冒出头来。也许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就窜出了盆,在地下扭着S,朝前滑行。我们觉得好看,就退出一方舞台,让它歪歪扭扭地表演。

老师说:“捉嘞,捉嘞。”

我们就抢着捉。泥鳅很滑,捉到手里,又滑脱了。又捉,又滑脱了。于是,几只手都伸向泥鳅,几个脑壳碰在一起了。很疼,都摸脑壳,都笑。陈老师也笑。

我们煮酸汤鱼(侗话叫炕鱼)。鱼在锅里煮得吧嗒吧嗒地响都变金黄了,气飘散着,学校的各个角落都弥漫着鱼香。我们都挤拢到伙房里,围在锅边,都把脖子伸得很长,都拼命吸着鱼香,都哗哗地咽着口水越看越饿,就盼着快点开饭。可是老师却说不慌不忙。

其实,除了酸汤鱼,我们还用米炖了一盆牛皮菜和韭菜。也许是缺盐少油的缘故吧,侗家人都喜欢用糯米炖菜,炖得烂烂的,粘乎乎的。杀鸡,就米炖鸡肉;杀鸭,就米炖鸭肉;杀猪,就米炖猪肉。也米炖鲤鱼。也米炖蕨菜。也米炖竹笋。也米炖青菜。于是,米炖菜成了侗家的传统菜。用现在的话说,叫特色菜。如今,外地人到侗寨旅游,专门点米炖菜。这道菜无盐无油,很清淡。

我们都看着鱼,都想像着把鱼吃进嘴里的味道。我们都嫌陈老师煮鱼的时间太拖久了。他也不生气,笑着骂我们个个都是饿鬼。陈老师轻轻地把锅底的鱼翻上来。然后,夹起一个食指大的

哪个尝尝”                                      

 我们都情不自禁地向陈老师靠拢,把眼睛都瞪大了,都流露着希望。陈老师左看右看,犹豫一阵,就递给青狗。也许他一直守在锅边,一直瞪着大眼睛盯着锅里的鱼,一直咽着口水陈老师看出他太饿了吧,也许是他就站在陈老师的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吧。反正,青狗成了最幸福的人。我们都有点嫉妒了可是,青狗却很惊愕。

老师笑着说烫得很,要青狗拿碗接住。

这回青狗确定鱼是递给他了。于是,受宠若惊,连连说不怕烫,就用两块手板拱成一个碗,接住了。果然,鱼太烫了,急忙嘴里。太烫,他呵呵叫了两声,就又把鱼吐在掌心里。手也烫得受不了,就撩起衣襟,想包起来。可是太慌张,鱼掉到地下了,烂成一团了。好好的一个鱼,就这样被毁掉了。

“呀,可惜了。”

我们惊叹着,都鼓着眼睛看青狗,眼光里隐含着怨恨。一个好好的鱼夹给他,却不好好珍惜,真是一个脓包。我们也怪陈老师处处都照顾他,好像他的父母亲的现行反革命的罪名成了一道光环,倒把我们这些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子弟凉在一边。陈老师也发现我们的情绪不对了,就做着手势,两只手往下按,说没事。说完,又把筷子伸进锅里,想再夹一个鱼。也许突然意识到,十几双眼睛盯住,再给青狗夹鱼就很不合道理,就收回筷子了。

青狗要哭了。他很后悔,要是听老师的话,用碗装,就不会出这么大的错误了。青狗蹲下去,伸出手,想把鱼抓起来。陈老师连忙弯下腰,想把青狗扶起来:

“算了,算了。”

老师却慢了一步。青狗抓住鱼,都不吹,塞进嘴里。其实,鱼是湿的,粘着的灰尘是吹不掉的。吹一吹,也只是自我安慰而已。陈老师看不过意了,就要他吐掉。可是,青狗淡淡地笑着,摇着脑壳,吧嗒吧嗒,咀嚼得很快。看来,劝阻不住了,陈老师就说:

慢慢吃,刺。

老师的话没有说完,青狗就把鱼咽了。下咽的时候,他的喉咙鼓起很大的包,那包滑动到半中,就不动了。他鼓着一股气,再狠狠地往下压,哗地一声,包消失了。然而,鱼却咽不下,卡住了。

他大声咳嗽,大口咽着口水,想把刺咽下去,可是不行。他啊啊地叫,脸憋得通红,把手指伸进喉管里,想把鱼刺掏出来。陈老师丢下锅铲,捶他的背,抹他的心口

“舀水。快点,喝一瓢水。”

连着喝了两瓢水,不行。陈老师又喊:

“醋。找醋。哪家有醋?”

据说,醋能在短时间内把鱼刺浸软。是不是这样,不知道。不过,人人都那么做,就形成了一种习惯。可是,我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愣着。我们都没有醋。陈老师沮丧地摇着头。看来,陈老师家也没有醋。其实,我们寨子家家都没有醋。算起来,醋的酿制方法很简单,烧酒的时候,把好酒接走了,把淡淡的二道酒接进坛子里,放凉了,放进一点醋引子(侗家人叫醋衣),酿个五六个月,就酸了。叫米醋。然而,家家都粗菜淡饭,勉强填饱肚子,哪里还有多余的米用于烧酒呢?

明泉说:“啊瓢罍。”

这是我的故乡的一种习俗。鱼刺卡住喉咙了,只要对着瓢罍吸几口气,念着“烟烟烟,上云天;刺刺刺,下肚子”,再啊啊几声,就好了。其实,这种做法一点科学道理都没有,但是世世代代都那么做,就形成习俗了。然而,啊了瓢罍,也有好起来的,不过绝不能说是因为啊了瓢罍才好的。至于鱼刺怎么消失的,却说不清。既然说不清,就归功于“啊瓢罍”了。

老师也相信这个古老的做法,当真找来瓢罍。可是,青狗啊了一次又一次,都不好。陈老师失望了。突然,他看见了板壁下堆着的韭菜,眼睛一亮,就喊:

“韭菜!韭菜!”

我们把韭菜递给陈老师。他就把一把韭菜绞成一团,塞进青狗的嘴里,就像把一捆稻草塞进牛圈一样。青狗的嘴被撑得鼓馕馕的。陈老师要快点嚼,嚼得五成烂了,就吞下。青狗咀嚼韭菜的声音,真的像一头水牛咀嚼稻草的声音,又粗犷又响亮。

咽下。不疼了。原来,粗糙的韭菜把鱼刺拖走了。我们松了一口气。这个青狗,无缘无故吓了我们一场。

终于开饭了。搬桌子(课桌)的搬桌子,分菜的分菜,舀饭的舀饭。乒乒乓乓,吵吵闹闹。准备就绪了,陈老师说话了:

“吃鱼要听刺。一定要把鱼刺慢慢剔出来。”

我们说:“晓得。”

老师说:“不听大人言,吃亏在眼前。到时候不要哭。”

我们说:“不哭。”

我们狼吞虎咽,顾不上说话。当然,我们不吃饭,也不吃那盆米炖菜,都把筷子伸向那盆鱼。都夹大鱼。都夹肉多刺少的鱼。三下两下,就把鱼刺剔除了。这口还不咽下,下一夹又塞进嘴里。嘴巴满满的,腮巴鼓鼓的,拼命嚼,生怕嚼慢了,鱼就被别人抢完了很多时候,几对筷子同时伸向一个鱼。聪明的,就退出争斗,移向别的鱼。那些笨蛋,僵持着,耽误了机会和时间,结果就比别人少吃一口鱼。

老师走来走去,拍拍这个的肩膀,拍拍那个的肩膀:

“鱼多得很。慢点吃。要剔刺。”

可是,我们不仅不慢一点,相反,还快了一点。也怪,吃得那么快,我们却不被刺卡住。现在想来,都很奇怪。

青狗呢?青狗呢?

突然,老师大喊起来。我们都停下筷子,回头寻找青狗找不到。老师要我们到教室外去找,也找不到。又到厕所里去找,也找不到。又到后冲水井去找,依然找不到。怪了,刚才青狗都还和我们一起高高兴兴搬板凳,怎么就不见了?

“莫是回家了?”

“当真咧。他的表弟找过他。”

我们猛然醒悟,都记起来了,分菜那阵,青狗的站在操场上,青狗从后冲水井里提水回来,正好碰到他。他们站在教室走道上说话。后来,表弟就跑走了。表弟走后,青狗却依然站着。他像傻了一样,站了很久。站着的时候,水桶依然提在他的手上。表弟是青狗的表姐的崽,虽然小两岁,却很霸道,常常欺负青狗。点点小事,他就向青狗妈妈报告,故意添油加醋,把青狗说得很恶毒,为此,青狗常常挨打。

陈老师突然把碗筷一丢,哐啷一声,碗在桌子上滚了几圈,就滚下了地板。陈老师冲出了教室。冲出教室的时候,陈老师忘记穿鞋了。他的赤脚把路面踩得吧嗒吧嗒地响。

我们也冲出了校门。我们也不穿鞋。一个跟着一个,我们拉着长长的队伍。长长的队伍跑在弯弯的田埂上。我们的赤脚踩在石板路上,也吧嗒吧嗒的。我们跑得太快,脚底下生出一股风。这股风把路边的禾苗吹得摇头晃脑。寨子里的人都以为出大事了,都跑出屋,呆呆地看。

老师跑在最前头。我们紧紧跟着。我们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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