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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字 本地作家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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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10-08  来源:侗乡网  作者:石万荣(侗族)  录入:侗乡网  


 

 

  

 

回到教室,我的心依然很沉重。我默默地站着。别人问我,我也不想说话。我也不想去见陈老师。我不想把实情告诉陈老师。我想,青狗一家人的遭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个人都不知道那就最好了。可是,恰巧被我看见了。我很恨我迟不到,早不到,偏偏在那个最辛酸最苦难的时候到。我似乎成了一个帮凶了。那么就让我将功补过,让那幕凄惨的故事深深埋藏在我的心里。永远埋葬。

这么想着,我的心就稍稍轻松了。

阳光照进窗户,照着地下的鲜嫩的菜。我走到板壁下,把菜翻转过来,再薄薄地摆开。摆得越薄越好。天气太热了,菜堆成一堆,会发烧的。发烧了,就变质,就腐烂,就生出一股浓重的臭气。都是同学家里节省出来的菜,我再不好好管理,就又成一个罪人了。

我太专心了,陈老师走进了教室,我都不知道。他也蹲下来,帮我摆菜。菜摆完了,他才看我。他想说话,嘴微微张着,却没有说出声音。他的脸色依然很忧郁。我知道他想说的话。其实,他早就猜到结果了。那么问与不问,关系都不大了。他知道,青狗很自卑,也很自尊,不交米,就绝对不好意思来聚餐的。他派我去喊青狗,不过是借此排遣内心的感伤罢了。虽然走之前,他一再嘱咐,要我不管用哪样方法,一定要把青狗喊来。这些话貌似存在着一丝希望,其实是一种绝望之举。如果不去喊,那么他的心债就会越堆越高。高高的心债像一座山,会把他压垮的。再说,喊总比不喊好。喊,说明希望还不算最后破灭。万一他能来呢?万一他一直很想来却又不敢来,正眼巴巴等着我们去喊呢?

老师叹着气,站起来。接着,又蹲下身子,再一次把菜摆开。其实那菜已经摆得很薄了,一棵都不挨一棵了。陈老师再摆,就露出宽宽的空地了。这显然是多此一举了。但是他不管。也许这么摆,他的心里就好受一些。

突然,一个同学冲进教室,说青狗来了。我们都哗地站起来,愣愣地看他,都不相信他的话。然而,他很兴奋,微微笑着,说青狗真的来了。他是跑来的,都到门口了。

老师丢掉攥在手里的菜,扭转身。刚刚冲到门口,就和青狗撞着了。青狗被撞得趔趔趄趄,后退几步,才是站稳。他想喊一声老师,嘴张着,却喊不出。也许他被撞蒙了头了。

男生女生挤满教室,围着青狗,都笑着,都说生怕青狗不来了。明泉说,要是青狗不来,那聚餐就缺少很多意义了。一个女生竟然低着头,悄悄地抹着泪水。其他女生看见了,就抱着她,说青狗来了,不哭了。可是说着话的女生也流泪水了。于是她们紧紧抱着,都低着头。别的女生就都涌上去,抱成一团。男生就笑,就把她们拉开,都要看她们的眼睛里的泪水。她们不好意思,咧着嘴,又笑了。她们伸出手打男生。男生身子一歪,打不着。她们的笑挂在脸上,却掩盖不了眼里那层薄薄的泪光。

青狗的眼里也有泪光。他抬着手臂抹着眼睛。泪水沾在手臂上,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老师摸着青狗的头发。那头发湿透了汗水,他的衣裳也湿透了汗。陈老师一点都不嫌脏,摸了一回又一回,好像青狗是他的一个失散了许多年的崽,他一直找,找了很多地方,找得心力交瘁了,就在绝望的时候,他的崽回家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老师的眼里也滚动着泪花。我们都看到了,都不敢打闹了。教室突然很静。

青狗气喘吁吁,汗依然像水一样流淌。抹掉了,又流出来。又抹掉,又流出来。他脸,低头,把手伸进荷包里,抓出一把米。他把米放在桌子上,一颗米蹦蹦跳跳,就落到地下了。他弯下腰,把拇指和食指并拢起来,去夹那颗米。第一次夹起来,夹不紧,又掉了。他又夹,又掉了。他可能太紧张,或者太兴奋了。

老师说:“算了,一颗米。”

但是,他依然夹。最后是明泉蹲下身子,把米夹起来了。青狗有点不好意思,他抹掉一把汗,又把手伸进荷包里了。他说:

我有米。我有米。”

他的脸上绽开着笑容。不过,那笑很生硬。那笑明显不能遮掩内心的忧郁。就像深冬里的一缕阳光,虽然很灿烂,但是不能抵挡咄咄逼人的寒潮一样。那笑又在我们的心里涂上了厚重的感伤的色彩。

他连着抓了两把米。再伸手,手却在荷包里停住了,脸也变得惨白了,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荷包里似乎突然长出一根刺,深深地刺着了他的手。半天,他的手才又慢慢蠕动。最后抓出了一撮米。

“我的口袋里装着十把米。我数着的,是十把米。”

他又把手伸进荷包。这回,不是抓米,是把荷包翻转过来。翻得很慢。他是避免荷包里尚存的米粒不至于掉落。等再也找不到一个米粒了,他才把内袋都翻出来。一个破洞。在一个角落,一个破洞,比米粒大一点点,比筷子头小一点点。那么,在路上,那个破洞把一部分米粒漏掉了。

他太大意了。他太粗心了。他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这个错误大得他都不能自我原谅了。那个荷包,一直装着东西,装着栗子,装着苦李子,装着槟榔泡,装着又酸又涩的野葡萄,呵呵,怎么就不发现破洞呢?他后悔死了。他想狠狠揍自己几个耳光。嗨,装米之前,怎么就不仔仔细细检查呢?怎么就那么傻呢?

突然,他转过身。他要沿路跑回去,把那些掉了的米捡起来。可是,陈老师把他抓住了。他挣脱陈老师的手。陈老师又把他抓住了。他还想再挣脱,陈老师死死地抓住,说:

掉了,就算了。我们有很多米。多得都吃不完了。”

他哭了。他很恐惧。他害怕他的米交得不够,就没有资格聚餐。他不是怕陈老师,也不是怕同学。他是怕吴校长。然而,青狗多么想跟同学和老师在一起聚餐。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聚完餐,他就成了农民,就天天和锄头和镰刀打交道了,就天天大汗小汗地流了。说不定还会顶替他的父亲的罪恶,被划成一个小四类分子。那么,他就天天和他的妈妈一起挨批斗,一起去做义务劳动,一起去挑电影机,一起去打扫大队部,一起去给公社食堂砍柴。哦哦,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这么想着,他就太不舍得离开学校了,再说,他还那么小,才读那么几本书。他还想和同学们一样,去公社中学读书,读好多好多的书,读好厚好厚的书。在公社中学里,他一定不会睡懒觉,不会迟到,不会旷课,一定好好听课,好好做作业,好好珍惜时间。听说,中学里,还学化学、物理、地理、历史。那都是多么神秘的知识。可是,他却没有机会了。没得法子,都怪他的成份不好,或者怪他的命不好。

老师抹掉青狗的泪水:“都和你说好了。你怎么那么傻?”

“我有米。”

“你交米,你妈妈晓得么?”

“晓得。”

“我借给你的米,放在办公室里。晚上,你就拿回家,啊?”

“我有米。”

“嗨!”

老师一阵心酸,再也不敢讲话。他怕他的泪水又流下来。今天是聚餐的日子,是喜事,老是掉眼泪,不好。再说,那么多学生看着,也不好意思。因此,停了很久,等情绪正常了,陈老师才又说:

“那么,晚上,多吃一点。吃得饱饱的。

又面向我们:“都多吃一点。都吃得饱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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