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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字 本地作家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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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10-08  来源:侗乡网  作者:石万荣(侗族)  录入:侗乡网  


 

 四                

 

 

芭蕉林那边,就是青狗家的木房子。二层杉木房,又黑又霉,又低又斜,像一个病歪歪的孤寡的老妇人匍匐在山脚下。屋顶上,杉木皮都快烂成泥巴了,厚厚的青苔和密密的野草在朝霞中闪着清亮的绿色的光。屋檐边,椽和檩断了两三根,杉木皮耷拉着,就漏出一个簸箕一样大的缺口。一阵大风,也许那屋就会摇摇晃晃,咯咯地响。风要是再猛一点,就可能倒塌了。我想,雨天,一定漏得很厉害,堂屋漏雨,灶房漏雨,床头漏雨,床尾也漏雨。于是,锅碗盆瓢都接雨,一晚叮叮哒哒。

屋外,是竹篱笆。篱笆是青狗的父亲编扎的,也霉烂了,东倒西歪了,却不倒塌。篱笆边长着枫树。篱笆上缠绕着藤蔓。青青的藤蔓把篱笆和枫树牵扯成一堵坚固的绿色的墙。风雨再大,都吹不夸那堵墙。那是一道生机勃勃的藤墙。白花红花黄花紫花,一簇一蓬,在墙上盛开。

我走到了篱笆边。我停住了脚步。

堂屋里晃动着一个人影。是吴支书。他拉着青狗妈妈的手,被摔脱了。又拉,又被摔脱了。又拉,又被摔脱了。他不生气,依然笑着,抱住青狗妈妈,把脸凑到她的脸上,把嘴凑到她的嘴上。也许抱得太紧,青狗妈妈想推,却推不脱。就打。打他的背,打他的手,也打他的脸。她越打,他就越笑。他抱得太紧,她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打他,就像帮他抓痒一样。于是,她就咬。咬他的手臂,咬得太猛,吴支书呀地一声,就把她推倒了。他扑上去,左一个巴掌,右一个巴掌。她的嘴角流血了。

“你这个婊子,硬是不依老子?”

“老子哪点不好?老子哪点比不上那个死鬼?”

他按住她的手,坐在她的身上,扯开她的衣裳。她的白白的胸脯暴露了。他又拉下他的裤子。她的白白的屁股也暴露了。我的心咚咚地跳,却不敢救她,也不敢喊叫。她乱踢乱蹬,乱捶乱打。我很奇怪,她怎么就不喊不叫不求救呢?

终于,她的手解脱出来,在地下乱摸,摸到了一把草扫把。于是,扫把打在他的脸上,噼里啪啦,腾起一股灰尘。吴支书的眼睛迷糊了,就忙着揉眼睛。青狗妈妈一推,就把他推翻了。他的脑壳重重地撞在门枋上。

她站起来,一边扣着衣裳,一边举着扫把。吴支书也站起来了。一个巴掌打过来,啪的一声,就把她的脑壳打偏了。她咬着牙,把脑壳转正了。又一个巴掌打过来,又啪的一声,又把她的脑壳打偏了。其实扫把就攥在她的手里,她却不还手。

打够了,他就走过来,又走过去。边走边吼。边走边踢板凳。板凳被踢翻了,飞着,碰到对面板壁上,嘭地一声,又弹回来。她抱着脑壳,瑟瑟地发抖。也许是躲避着飞来飞去的板凳。也许刚刚被打,昏头转向,疼得一塌糊涂了。她的头发披散着。她捂着嘴,却不哭。也许不敢哭,也许不想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射出一股冷冷的光,不过,那股光射在地下。

“你找不到粪箕,你就要死。”

“是不是故意把粪箕烧毁了?”

提到粪箕,青狗妈妈就像冰雪打过的芭蕉,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是她的错。这个错偏偏被吴支书抓住了。这个错说大就很大,大得可以没完没了地批斗她,甚至可以把她斗死;说小就很小,只要吴支书一句话,她就一切风平浪静,一切平平安安。当然,吴支书是有条件的。那么她会答应吗?

 前几天,大队临时从水利工地抽调几个四类分子去公社挑实验化肥。那是县化肥厂的试产品,分送到各个公社,再由公社分配给各个大队。吴支书怕他们回家取粪箕,误了时间,就命令他们借用工地上的粪箕。青狗妈妈把肥料挑到大队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她不敢把粪箕放在大队部,就把粪箕挑回家里,挂在猪圈上。怕挂不牢靠,就用稻草捆住。她打算第二天再退还给工地。可是,第二天天不亮,大队又派她去临近大队挑电影放映机。一来二去,太忙太累,她就忘记退还粪箕了。结果,粪箕就不翼而飞了。找死找活都找不到了。

原来是青狗挑着那对粪箕去讨猪菜,丢在阴冲里了。在这个敏感时期,出了这个错,对于这个现行反革命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灾难。难怪妈妈要打青狗了。我想,青狗一定找粪箕去了。要是青狗在家,那么吴支书也不会那么胆大吧?

青狗妈妈望着吴支书。鼻涕和口水流在脸上。眼里也闪着亮光光的泪水。她一定想说粪箕完好无损,等会她就让青狗送到工地上。她一定还想说她一直听社会主义的话,一直都老老实实地改造。但是她一句都没有说。她不敢说。她怕一旦开口,拳头和脚跟就又飞过来。

她知道,不管她怎么解释,也不管她怎么老实,他都不信。在他的眼里,她一身都是错,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对抗,甚至每一个眼神,每一个面部表情,每一句话语,都是傲慢的,都是不屑的,都是不屈的。这一点,让吴支书很沮丧,也很胆怯。在她的面前,可以说,他是一个失败者。

他追求她十几年了。可是十几年的苦心钻营却看不到一点希望。她像一尊傲慢和不屈的女神。他偏偏是一个好斗的男人,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抗争。他说,他一定要征服她。又说,不达目的,就死不瞑目。自然,他的最强大的武器,是抬出阶级斗争。只有使用这个武器,才能消减她的一点锐气。他坚信,她再犟,再傲,也毕竟是女人,也毕竟是血肉做的身体,总有一天她会垮掉的,总有一天她会跪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地求饶的,总有一天她会乖乖的钻进他的被窝的。抱着她白白的酮体睡觉,是他今生今世最大的梦想。

“嫁给我,你就立马过上好日子。”

他常常这么说。可是她却不啃声,也不看他。此刻,打够了,骂够了,他又把这句话说出来。怕她听不到,他连着说了两遍。他的脸上挂着一堆笑。然而,结局是一样的,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她的嘴角甚至翘着,似乎挂着一道冷冷的笑。他生气了:

 “想顽抗到死,是么?”

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脑壳狠狠地扭向左,她就趔趔趄趄地奔向左;又狠狠地扭向右,她就趔趔趄趄地奔向右。他扭着她转一圈,她就趔趔趄趄地跟着转一圈。她没有伸出手护住头发,也不想求饶。她知道,越求,他就越狠。她咧着嘴,啊啊地哼,像喉管被捅了几刀的临死的猪的哀号。

我的心揪得很紧。我感觉那只手是扭着我的头发,是我在跟着转。我有点昏眩,头皮也一阵阵地疼。我暗暗祈求吴支书放过她。我想,再拉,她的那团头发就被拉脱了。一团头皮被拉脱也说不定。

也许我的祈求灵念了吧,果然,吴支书松手了。不过,一推,就把青狗妈妈推到堂屋中间了,站不稳了,倒下了。脑壳撞到了饭桌。饭桌被撞倒了。

突然,青狗妈妈像疯了一样惊叫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倾斜的桌子。可是,迟了一步,饭盆和饭碗都掉在地下。饭盆里装着稀饭,碗里也装着稀饭,都泼了。碗却不破,在地下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吴支书的脚边。他飞起一脚,踢着碗。碗撞在柱子上,碎了。

青狗妈妈哭了。呜呜地哭,凄凄惨惨地哭,撕心裂肺地哭。那是她和青狗一天的饭。他们一口都还没有吃,然而都泼了。她捡起锅铲想把稀饭铲进盆里,可是稀饭太稀,摊得太宽太薄,铲不起。她不想放弃,就伏着,手和脚平放着,就像一只蛤蟆,或者像一条狗,伸出舌条,舔着地下的汤汤水水。鼻子,脸上,头发,都粘着汤汤水水。

 这回,吴支书笑了。他不准她再舔稀饭了。他把她揪起来,推出门。他说,要把她推到工地现场会去批斗。可是,到了门口,她死死抓住门枋,硬是回过头来。她太舍不得那些稀饭了。那是她和青狗赖以活命的饭。一天一夜,她和青狗就靠那盆稀饭填着肚子。可是她一口都还没有吃,青狗也一口都还没有吃,都泼了。

早晨,麻麻亮,几个民兵就来通知她,要她去大队部挑水泥上工地。可是她找不到粪箕了。后来才听青狗说粪箕丢了。她很气,打了他一顿,不准他吃饭,就派他找粪箕去了。她把稀饭端到桌子上,舀着,等着青狗。可是,吴支书就来了。她记得,吴支书进门的时候,笑嘻嘻。

我躲在竹篱笆里,杂草和绿树把我遮得严严实实。可是我的心依然咚咚的跳。我生怕吴支书发现我。我知道,青狗妈妈这次去,一场严厉的批斗是免不脱了。   

吴支书指挥我们寨子的社员拦河修坝,也想高峡出平湖。大坝砌了一半,大约五六米高了,就轰动全县了。吴支书被县革委表彰,成了名人,于是到处参观访问。那么这次现场会,又是他抛头露面的最好的机会。因此,这场批斗会的规模一定很大。按照惯例,这种会议,一般都要批斗很多人,站成长长的一排,人越多就越有气势。寨子里的四类分子一个都不会漏掉。如果嫌人数不够,公社往往会把别的寨子的四类分子调过来添数。每次批斗会,都会有主角。配角只需乖乖地站着,低着头,等批斗结束了,就可以休息了。主角却不同,或者被捆绑,或者被罚跪,或者被吊打。我想,这场批斗会,青狗妈妈无疑是主角了。我记得,几乎每一次批斗会,她似乎都是主角。

人们说,也怪她太犟了。她怎么能用鸡蛋和岩石硬碰呢?要是她稍稍识时务一点,稍稍温顺一点,就过着好日子了。唉,嫁哪个不是嫁?然而,她就是木脑壳,一根筋,硬是不肯去过好酒好饭的日子。

要是青狗妈妈成为这次批斗会的主角,那实在太冤枉了。

昨天,青狗去阴冲讨猪菜。恰恰旧粪箕的把断了,他就挑走了妈妈挂在猪圈上的粪箕。阴冲离寨子不远,是一块赃地。所谓赃地,就是专门埋葬夭折的娃崽的地方。死不好的大人也埋在那里。冲里冷气森森。据说那些屈死的冤魂不散,晚上都在冲里嘤嘤地哭。我们平常路过那个冲口,都胆战心惊,不敢往冲里瞟。不过,很多大人却大摇大摆地走进阴冲。他们说,冲里猪菜多得很,芝麻菜,魔芋菜,紫心菜,肥杆菜,密密麻麻,又肥又嫩。那都是最好的猪菜。要是一年四季都用那些猪菜喂猪,不用下米,猪也长得肥嘟嘟的。这些话,说得青狗心里痒痒的。

走到冲口,青狗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凉气。接着头皮就发麻了,手脚也发抖了。他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看见鬼了。那些鬼,披头散发,青面獠牙,张着血淋淋的大嘴,伸开毛茸茸的大手,嗷嗷地哼着唱着。他们的眼睛射着一股蓝幽幽的光。突然,一团毛绒绒的黑黑的鬼从草丛里窜出来,哇地叫着,穿过他的胯下。顿时,他毛骨悚然,大喊大叫。叫声太尖利,栖息在大枫树上的乌鸦被惊动了,扑闪着翅膀,嘎嘎地叫着。一只一只,盘旋着,却不飞走,也不落在树枝上。

青狗胆都吓破了,把粪箕一丢,拔腿就跑。跌跌撞撞,手脚划破了,牙齿也磕出血了。跑到冲口,早屁滚尿流了,脸也白得像一张纸了。他再不敢进阴冲要粪箕了。

他远远都想不到,这对粪箕,会给他的妈妈带来一场灾难。要是知道,就是死,他也会再一次走进阴冲,要回那对粪箕的。

吴支书押着青狗妈妈越走越远,绕过一片竹林,就不见了。

我离开了青狗家。我不想很快就回学校。我没有完成陈老师的任务,心里很沉重。我不知道该怎样向陈老师交代。于是,我走出寨子。

远远的,我又看见吴支书和青狗妈妈了。他们走在田坝上。再走,就到水利工地了。青狗跟在他们的背后。他挑着粪箕,慢慢地走。他不敢靠近吴支书。此刻,他一定后悔得很了。

我想喊他,又忍住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看见了他的妈妈。我想,青狗再不会来聚餐了。再不会来了。

太阳很高了。也很辣了。人在太阳下走,都流出一把把的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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