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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族大歌:和谐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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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04-03  来源:黔东南日报  作者:邓敏文  录入:侗乡网  


 

侗族大歌是一种多声部、无指挥、无伴奏的民间合唱艺术。和谐美是侗族大歌最主要和最重要的美学特点。
先看看这“多声部”是怎么回事?按照侗族民间习惯,歌队在演唱侗族大歌的过程中有一种分工:一部分人“哆嗦美”(dos soh meix);另一部分人“哆嗦虽”(dos soh seis)。所谓“哆嗦美”,就是“唱母音”,或称“唱雌音”,也就是唱低音的意思;所谓“哆嗦虽”就是“唱公音”,或称“唱雄音”,也就是唱高音的意思。因为侗族大歌来源于对自然声音的模仿,如蝉虫鸟叫的声音等等,所以就有“嗦美”(雌音)和“嗦虽”(雄音)的区别。大家知道,公鸡鸣叫的声音高亢,所以叫“嗦虽”(公音或雄音);母鸡鸣叫的声音低沉,所以叫“嗦美”(母音或雌音)。这种民间称谓的本身,就已经体现出侗族大歌和谐的本质。大家知道,无论是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都离不开公母的组合或雌雄的搭配,谁也离不开谁,否则,生物世界就会走向绝灭。所谓的“无性繁殖”,也是在“有性繁殖”的基础上“复制”出来的。侗族大歌所体现的“嗦虽”(雄音)与“嗦美”(雌音),实际上是体现了自然界和人类社会最普遍、最本质的和谐。
“无指挥”比较容易理解。奇怪的是,既然没有指挥,一个十几人或几十人的侗族大歌队为什么演唱起侗族大歌来是那样的整齐?是那样的相互配合,相互默契?这就是心灵的和谐,思想的和谐,意志的和谐。没有这种潜在的和谐,各唱各的调,在没有统一指挥的情况下是难以想象的。例如,唱高音者有时两三个人甚至更多人轮流演唱,他们相互默契,天衣无缝,有时连听众都分辨不出谁唱高音,谁唱低音。这种和谐,其实就是自然分工的和谐,全局观念的和谐,也是艺术善美的和谐。正因为需要这种和谐,所以侗族大歌队的每一个成员必须具备很高的团队精神,必须自觉地服从全局的需要。例如演唱叙事大歌时,除领唱者外,其他人都要长久地发出“厄……厄……”的声音与之配合,衬托领唱。假如没有全局观念和团队精神,没有善美的心灵,那也是很难想象的。
最后,让咱们再看看这“无伴奏”有什么奇妙之处?合唱歌曲,首先遇到的难题就是定音。一个十几人乃至几十人的合唱队伍,要充分发挥每一个人的潜在音高,那是很困难的。所以,一般的合唱队演唱歌曲时都要有伴奏,即用事先调整好音高的乐器定调或定音,通称“前奏”,然后大家才跟着唱。即便没有乐器伴奏,也要有“定音器”为起音者定音,然后大家才跟着唱。否则,很容易把起音定得太高或者太低,使大家唱不下去或难以正常发挥。可是,演唱侗族大歌既没有器乐定调,也没有“定音器”定音,全靠起音者的经验和感官确定音高,侗语称“起顿”(qit dens)。这个“起顿”十分重要,甚至比领唱还重要。音起得不准,或者太高,或者太低,全体队员就都无法演唱或难以充分发挥每一个队员的天然音质。黎平县岩洞农民大歌队有一位叫奶金月的民间歌手,她不仅嗓音甜美,而且定音准确,每次起音都高低适度,许多音乐家听了以后都觉得非常奇妙。由她起音的侗族大歌,人人都觉得“赖多”(好唱)。这样的和谐或许可以称之为“均衡和谐”或“平稳和谐”,没有这样的和谐,侗族大歌不可能如此优美。
这种和谐艺术来自哪里?来自和谐的侗族社会。侗族大歌的主要内容是反映男女之间的情爱生活,即便是以展示音乐为主的“声音大歌”(Kgal Soh),也是用来表达男女之间的情感的。如最著名的声音大歌《Kgal Laems Leengh》(《蝉歌》),第一段就开门见山地唱道:“Fanp fanp jongl kap 静静听啊、yaoc dos meix kgal laems leengh 我来唱支蝉歌、saip xaop tingk 给你听,Dos kgal laemss leengh 唱支蝉歌、saip xaop dingh jongl kap 送给情人听。Leengh leengh leis ……朗朗雷……,Leengh leengh leis ……朗朗雷……”
从侗族大歌的演唱形式来看,的确也是主要“送给情人听”的。传统的侗族大歌,主要是在侗寨鼓楼里演唱,而且必须是由可以相互通婚的男女歌队进行对唱。不能通婚的同胞兄妹或房族兄妹是严禁在一起唱侗族大歌的。由此可知,侗族大歌的产生、发展与侗族社会的婚姻制度有关,即与男女之间的情爱生活有关。逢年过节,甲房族或甲村寨的男歌队敲锣打鼓、吹奏芦笙去把乙房族或乙村寨的女歌队请来一起喝酒吃饭,然后再到鼓楼里去对唱大歌。而乙房族或乙村寨的男歌队也同样可以去请甲房族或丙房族的女歌队到自己的鼓楼里来对唱大歌。所以,有人又把侗族大歌称为“鼓楼大歌”。这些男女歌队成员就是在这样的对歌活动中相识、相知、相爱,最后结成夫妻至白头偕老。由此形成的婚姻关系又衍生出房族与房族、村寨与村寨之间的经常来往,以至最后形成政治联盟或军事联盟来维护他们的共同利益。这就是传统侗族社会的民间自治和自卫组织——款组织的由来。由此可见,传统的侗族社会是以情爱作为它的原生基础。由情爱发展或演化而来的母爱、父爱、仁爱等等,都是构成和谐社会的重要因素。可以这样认为,没有爱,就没有和谐社会。侗族大歌就是在爱的和谐社会中产生和发展起来的和谐艺术。
和谐艺术一旦产生,又反过来影响和促进着社会的和谐发展。凡到过侗乡大歌流行区的人都会发现,直至今日,当地侗族农民的耕牛都还关在山上或放任觅食,无需看管,不会丢失。当地侗族农民的粮仓或禾晾大多也都建在寨外,无人偷盗。1991年3月11日傍晚,我和当时担任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文化局局长的吴浩先生到黎平地亲侗寨考察侗族文化,我们顺便来到一家建在路边的小商店购买糖果。可是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出来卖给我们糖果。远处一位少妇走过来说:“你们还喊什么?糖不是摆在柜台上吗?一包一块钱,你们拿几包就放几块钱在纸盒里。商店主人可能上山喂牛去了。过去我们都是这样做的。”我们感到非常震惊,在这样一个边远的侗家山寨,居然也有这样一家无人看管的“自选商店” !当夜,正好寨子里放露天电影,据说是寨子里有一位年轻人说了“脏话”,寨子里的老人协会罚这位年轻人请全寨人看电影,并让这位年轻人在放电影之前当面向大家检讨错误。借大家都去看电影的机会,我们去走村窜寨,想看看当地的治安状况究竟如何?我们走了24家,其中22户家中无人,但都不锁门,有的连大门都不关。由此可知,传统的侗族社会的确是一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和谐社会。看看今日的城市居民,不但自己的家要安防盗门,居民大院及每座楼房还要安上铁门,放上门卫。即便这样,也还经常出现各种各样的偷盗行为。这是社会的进步,还是道德的沦落?这是和谐的体现,还是矛盾的加剧?我不敢妄言。
由此,我又想到侗族的历史。侗族原本是古代越人的后裔,虽然支系很多,但在侗族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支系与支系之间的战争。侗族人民与苗族、瑶族、壮族、水族、汉族等兄弟民族人民杂居共处,友好交往,很少发生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矛盾斗争,即便有几次较大规模的侗族农民起义,那也是为了反抗封建统治者的掠夺与压迫。这样的历史,与侗族大歌的广泛流传和侗款的长期存在大概不无关系。
如今我们保护和传承侗族大歌,不仅仅是保护和传承这种艺术,更重要的是要保护和传承这种艺术所体现的人文精神,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和谐相处,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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