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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 声 与 遐 想——听侗族大歌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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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04-15  来源:黔东南日报  作者:石干成  录入:侗乡网  


 

侗族大歌是人类最典型的民族艺术之一。作为侗族民间古老的音乐艺术,长期藏于深闺而不为外界所识,但她如同一朵永不凋谢的山花,世世代代绽放在黔东南大山深处的侗乡,备受侗家儿女的喜爱与珍视。当对外开放的春风吹开山门之后,她被现代媒体和侗族姑娘、小伙们传到了山外的大千世界,“盖头”掀起来时,她所具有的美丽与魅力引来了世人的注目与青睐。当芳香飘满全球,她被誉为“世上罕见”的“清泉闪光”般的音乐艺术。

听侗族大歌的感受,对我而言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少年时的神秘感;青年时的神奇感;中年时的神圣感。

少年时代我生活在黔东南大山中一个名叫花柳的侗族村寨里;青年时代在部队和侗乡腹地黎平县机关工作,并从事民族和宣传文化工作;中年时期在肇兴乡当过乡长和县文化广播电视局任过局长。除在部队的几年时间外,从小到大都在侗族大歌的歌声中浸泡着,大歌美妙的和声无时不在耳边回荡,洗涤我的脑海,陶冶我的情操,启迪我的思想,深化我的认知……

生我养我的那个小侗寨,虽然只有百十户人家,且偏僻遥远,但它美丽、宁静,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有花有柳,古树环抱,民风纯朴,和谐凝聚。在周边不足五华里的三个方向上,有已流、迫东、青榜三个大小不一的寨子簇拥着,四个村寨田土相连,牛马相掺,亲戚网络,构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社区。人们的生存活动主要有三大内容,一是农耕稻作,二是打制银器,三是“月也”唱歌——举寨出动赴友好村寨集体做客。四个村寨挤满能工巧匠,被外界称为“银匠村”。人们以农耕稻作为业,以打制银器为生,以“月也”唱歌为乐。生存尽管艰辛,生活倒也充实美好。村寨间关系十分和谐,少有干戈,“月也”交往活动十分频繁。

尚未离开家乡的那些年,四个村寨几乎每年都“月也”,你来我往。我常常随着大人们去“月也”,听大人们唱大歌,演侗戏、吹芦笙、放牛打架。但那时,侗族大歌给我的感觉朦胧而神秘,仿佛一团艳丽的迷雾——森林里的、山谷中的、溪河上的、朝阳下的迷雾。虽然看得见,听得着,却抓不住,因为她飘逸不定,混混沌沌,虽然气势磅礴,却又柔和如水,轻飘似雾。它存在的时候,你站在高处的山头上眺望,却见不着它下边的青山,更见不到森林树木,见到的只是朝阳下汪洋洁白的一片光芒耀眼﹑移动不止的晨雾,在它的下边百鸟合唱,蝉虫啷啷,溪泉叮咚,草木萌发,松鼠蹦跳……大歌,她到底在反映什么?表现什么?歌唱什么?

青年时代离开故乡,走遍了大江南北,大歌的朦胧之感却无时不在我的记忆里。在外界闯荡的若许年中,我听到了许多民族的民歌,却没有听到过类似于侗族大歌这样的音乐,于是我明白了:侗族大歌惟侗民族所独有,她宏大、繁复、大器,尽管无文谱、无器乐、无指挥,同胞们却唱得完美无缺,淋漓尽致……

三十二岁那年回到了故乡,我又听到了母族的歌声,但感觉不再是朦胧、神秘,而是神奇。细听大歌时,她清似山涧之泉,且叮叮咚咚,悦耳动听;凝神时似田野春风,沁人心脾;屏息时则似天籁梵音,悠扬空灵,让人飘飘欲仙;而心性张扬时,却如大江泛舟,起伏漂荡,一泄千里,令人心阔胆壮。她忽高、忽低、忽轻、忽重、忽缓、忽急,却环环相扣,彩线串珠,永不间断,摇曳着人的神魂。高时如蓝天云朵,飘逸净洁,令人遐想,然而却可望不可及;低时如空谷瀑声,雄浑低缓,震山撼岳,令人沉思;轻时如丝似雾,缥缈不定,游离不止,令人心猿意马;重时如雷过天宇,惊涛拍岸,令人心动神悦;缓时如溪绕山湾,越过田畴,九曲回肠,令人心襟摇曳,视野拓展;急时则如山呼海啸,万蹄齐驰,百花齐绽,令人心潮澎湃!但忽然间,一切戛然而止,瞬息间宁寂若无,感觉中只有花树还留在那片森林深处,彩云还留在蓝天最远的地方,田野上依然野花烂漫……这是什么样的音乐啊?

到了中年时段,我知道了大歌的神圣与伟大,正在于她是一个民族和谐、圣洁的心声——她来自于自然和社会,出自于心灵和血脉,饱蘸着先民们的苦难和心血,失败与探索,体现着一个民族的灵性与智慧,一个民族对生命和人类的深爱与关怀、希望与憧憬。这是自然的和声,历史和社会的和声,生命的和声,天地人神圣洁而永恒的和声。

于是,我明白了,和谐是人类生存与发展的无价之宝、前进之灯,是生命终极意义的航向与目标……而这和谐、神圣的歌声,是从一群美如玉、壮如山的姑娘和小伙们胸腔里发出的,站在他们面前,面对一张张充满青春活力的面容,面对他们身上闪闪的银饰和熠熠生辉的盛装,我感到了生命的艳丽,生活的美好。他们头顶之上是层层而上的鼓楼,斑斓挺拔,顶天立地;四周是一排排的吊脚木楼,依山傍水,炊烟斜升;背景是山林、田园,鸟雀和春燕在空中飞翔﹑呢喃……我深爱着家乡这和谐、宁静的环境,深爱着从鼓楼中传来的悠扬、婉转、深切而和谐的歌声,深爱着这里和谐﹑友善的人们。 如果说走向和谐是人类共同的向往、责任和权利的话,那么首先呼唤和创造和谐的正是这一代接一代的侗族姑娘和小伙,他们是和谐之歌及和谐环境的使者。

在肇兴乡当乡长时,我常与这些姑娘、小伙们在一起,为到这里来旅游观光考察的游客和专家们唱大歌。所以,那几年,姑娘、小伙们的歌声伴随我度过了愉快的人生时段……

听听,那仿佛传自远古的歌声:

“起顿”了——是涓涓汩汩的细流,是阳光静照的山林,是清亮的溪水流经阔地,是山花在阳光下缓缓绽开,是月亮渐渐东升,是黎明悄悄降临,是小鸟抖动着羽翼从林中起飞,是石板路从幽静的森林下穿过,是浓重的云层渐渐开启,是三月里悠悠的花香,是小树小草发芽抽叶,是远古的声响从遥远的年代里传来,是“月也”的村人们从田埂上走来……

“同唱”了——是滔滔江河水的汇合,是山风吹过森林,是欢庆的人群涌向凯旋彩门,是一泄千里的大江大河,是直落千丈的瀑布,是铁轨上疾驰的列车,是跑道上同时起跑的无数健儿,是飞行器从高原上飞过,是草原上齐奔的健马,是“月也”的队伍来到了客寨的门楼下……

“拉嗓”了——是山谷里的瀑声、画眉的叫声及蝉翼声的组合,是长号、小号、黑管、大小提琴及编钟的混奏,是阳光海域泛起的粼粼波光及雨丝中海面上的海市蜃楼,是广阔原野上盛开的油菜花、萝卜花、草花、树花、藤花的集锦,是天上月光、星光及地上湖光、灯影交相辉映的意境,是阳光、荷花、春水、杨柳的汇聚,是身着节日盛装的姑娘、小伙、孩童、老人们一齐进入了客寨村庄……

“收尾”了——是铁炮、鞭炮声戛然而止,是瀑布的闸门突然紧闭,是喷涌的火山瞬间宁息,是惊涛骇浪后宁静的大海,是风雨过后的森林,是秋雨后天地间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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