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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歌声塑造灵魂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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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02-24  来源:《侗族大歌》第1期  作者:杨 曦  录入:侗乡网  


 

那真是一个奇异的民族。
可以说,世界上没有哪个民族比侗族更酷爱唱歌的了。
他们倾其全部的生命热情,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大歌世界,也用他们的歌声丰富了世界的长夜。
所有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子民,他们的灵魂,全都被那谜一样的歌声重新塑造过,而在他们的文化和生活中,几乎所有的的细节都是由歌声决定的。
侗乡的孩子,从三四岁起就开始学歌,侗族青年男女的交往,也是以歌传情,村寨间的交往,更是以歌为主要传媒,甚至两口子吵架,闹得不可开交,到鼓楼听听歌师唱歌,回到家气散了,心气平和了,两人和好如初。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上山劳作时唱歌,说媒时唱歌,迎送客人时唱,庆祝丰收时唱,祭祀时唱,在丧葬礼仪中也唱,因为侗家人认为,除了唱出来的歌,去世的亲人听不懂任何语言,甚至打官司,原告和被告都找歌师用歌唱形式来陈述案情,所以在侗乡,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些话语:“汉人有文传书本,侗家无字传歌声”,“好话暖心房,好歌暖心肠”。
侗族是一个非常纯粹的歌的民族。只要进入侗乡,我们仿佛就走进另一个遥远的国度。在那个国度里,人们的思想和感情跟我们不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跟我们不一样,他们的言谈举止跟我们不同,连他们的语言也跟我们的语言完全两样,他们脚上沾着另一个土地上的尘土,他们的身上笼罩和散发着另一种歌唱的光辉,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充满了无限生机和活力。
就在那片神奇的土地上,侗族村民世代繁衍生息着,过着自由、安宁而平和的生活。在那里,一个个村寨依山建造,傍水而居,寨中木楼鳞次栉比,寨外溪水环绕,花桥横跨溪流上,村寨四周皆为绿树所环抱。就在这四面青山秀水的环抱中,在一片起伏连绵的木楼之上,巍峨雄浑的鼓楼伫立在山野中,吞吐着大气,那是侗民族内在精神的凝聚物和象征。当你翻越一座座大山,千里迢迢来到侗乡,在都柳江沿岸大大小小的河谷与山地里,猛然见到河流两岸散落着的这一个个宁静的村寨,你肯定会惊叹道,或许,传统的侗寨,它就是人类最后的伊甸乐园。
正是在这片宁静的乐土上,从木楼的廊沿下,从鼓楼的密檐间,动人的歌声飘过来了,歌声纯净、优美而和谐,这是朴素至极的歌谣,却充满了神秘的意蕴,令世界难忘。
侗家人实在太爱唱歌了,每当夜幕降临,当火塘里的火苗暖暖升起来,劳作一天之后的侗家人,带着激情,带着梦想,聚集在火塘边,或是鼓楼里,对着天上的明月,对着原野的清风,如痴如醉唱起来。2009年1月、2月,为寻访侗族大歌,整个寒假,有二十来天,我一直在黎平一带那些大歌流传的著名村寨走访,所到之处,无不被歌声所包围,所感动。在岩洞,我听他们唱:
你就像一兜好白菜
一兜好白菜,长在五开府的十字街口前
无论醒时或梦中,我都时常想去亲手摘
“五开”就是现在的黎平县城关镇,古时称之为“五开”。
在口江,我听他们唱:
三个小伙吹笛在坡巅
五个姑娘吹箫在溪旁
吹箫吹笛真好听
“谷谷拱拱”好似金蝉鸣
在侗族英雄吴勉的故乡兰洞,我听他们唱:
天上星多月不明,塘里鱼多水不清。
世上人多要和气,永古千秋莫相争。
天上和来风雨顺,地下和来草木生。
天下和来百花放,六洞和来好收成。
你和我来我和你,和和气气永相亲。
在歌声中,包含着一个民族文化的记忆,储存了最原始的信息以及最淳朴的思想,生活的原本,被歌声生动地记录并珍藏。由于这些歌声被一代又一代侗家人的心灵触摸过,从而侗歌成为了整个侗民族心理的绝妙表现。侗歌洋溢着纯洁的心灵活力,从中你可感受到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一种深邃的情感,一种磅礴的气势,以及一种平静而坚韧不拨的信念,这无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侗族大歌中,尤其是模仿大自然的声音歌,那对蝉鸣和流水的模仿,有如天籁之音,侗家人在大歌里,叙述着他们的人与自然的观念,叙述着他们本来具有的宇宙和生命意识,这是停息在水边的一群人,传唱着他们永恒的梦想之歌。只有与土地休戚相关,与大自然血肉相连的人,才能歌吟出让人如此纯净而温暖人心的歌声。
侗家人性情极温良,在侗乡,人人讲礼让,谦逊有礼貌。我在侗乡行走多年,每次在路途上相遇,不论男女老幼,不管相识与否,人们都对我笑脸相迎。在每个唱歌的场所,也总是笑语声喧。侗族与大自然的关系是和谐的,人与人的关系也是和睦的。
侗家人何以如此温良、平和而谦逊?答案都在歌中。在侗乡,人人讲礼让,个个谦逊有礼貌,每个人都懂得“赢人三分不肥,让人三分不瘦”的道理。在一首踩堂歌中,谦和大度的侗家人唱道:“河边榕树根连根,山上松柏四季青。苗侗汉水一家人,走进歌堂心欢畅。共根藤来共根秧,团结友爱万年长。”甚而在侗族款词中,第九条也讲道:“有事须好商议,切忌相争动气。先骂人是错误,先打人是无理;骂人要赔礼,打人要包医。夫妻要和睦,老幼不相欺。”正因如此,所以,侗家人所有的言行和举止都可以在歌中得到解释,侗家人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都能在歌声中得以表达,千百年来,侗族就这样一直通过歌声来塑造整个民族的内在品格和灵魂,侗族大歌其实就相当于侗家人的宗教。
在侗乡,听歌班成员唱大歌时,你会发现,唱大歌的人,他们的神色都那么从容安详,仿佛他们是在音乐之外。但是,当你闭上双眼,仔细聆听时,眼泪就会顺着你的脸庞流下来,滴到手背上。在侗乡,让人惊叹的不仅仅是村寨的自然环境,不仅仅是他们的建筑,也不仅仅是他们宁静平和的日常生活,更应当是侗族大歌,那交织着传奇和梦想的歌声,是所有侗乡木楼与瓦檐下隐藏着的底纹,只有去聆听侗歌,聆听侗歌里气势恢宏的大歌,你才能真正触及到侗乡的灵魂。


  (作者系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教师﹑侗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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