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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侗乡之:口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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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03-20  来源:县文联  作者:杨曦  录入:侗乡网  


 


  三个小伙吹笛在坡巅
  五个姑娘吹箫在溪旁
  吹箫吹笛真好听
  “谷谷拱拱”好似金蝉鸣
  有心想请蝉儿来做媒
  蝉儿无心开口悄悄躲进山林里
  ——侗族大歌《三个小伙吹笛在坡巅》

为寻找一种动人的旋律,我来到了口江。
2009年1月17日,我来到岩洞,从岩洞开始,我为期二十天的寻访侗族大歌的旅程从此开始。
黎平的岩洞、铜关、宰拱、口江、银朝、朝平江都在一条公路线上。我寒假的计划是,年前走黎平岩洞一线,年后走从江九洞一带。年前先从岩洞开始,一个村一个村走过去,直至公路尽头的朝平江。但我背有一大包衣服,准备送给朝平江的朋友。背一个大包,行动多有不便,于是到岩洞后,我又改意主意,决定先去朝平江,再从朝平江往回走。
1月18日我从岩洞坐班车抵朝平江。那是二十二年后,我重访朝平江,见到了多年前的老朋友,我对朝平江的喜爱也有增无减,因此在朝平江接连住了两晚。20日,也就是农历腊月二十五上午,在朝平江朋友井珠陪同下,我从朝平江出发,走路,经银朝,最后到口江,我们到口江时,已是中午一点半了。
我们一路走来,经过银朝,以及途中的小寨时,井珠一直不停地跟人打招呼,在这里,她有很多的熟人和朋友。当得知我想在口江住一晚时,井珠说,庚,你要听歌,我带你去找一家人。
到口江,井珠先去探问那家有没有人在家,我则在街边买糖和水果。一会,井珠过来,说在家呢。我便跟着她走进一户人家,一位妇人站在门口迎接我们,热情招呼我们进屋向火。
妇人问我们吃早饭没有,井珠说没吃,只是半路上吃了口糯米饭。昨晚,井珠给我做糯米饭吃,今早出门,她背着我的背包,手上还拎着她的一个包,走路时我听到她包里叮当作响,走到半路,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我叫休息一下,我们就在路边坐下歇息,这时井珠解开她的包,拿出一个大口缸,里面装有糯米饭和一些剩菜,我们各自吃了些,此时我们都已饥肠辘辘,所以我一边吃一边感叹井珠的细心和周到。
听说我们还没吃早饭,妇人说她正在煮饭呢,一会洗点菜下火锅。井珠问,你们也还没吃饭?妇人说,我吃了,煮饭是准备给老头送去。今早上,我和老头子到坡上做活路,出门时,我们各吃了一碗粉,又买了两个包子。到中午,我约他回家,老头子说,要去你去吧,反正没人找我,要是来人,也都是找你的,这样我就先回来了,将两个包子留给老头子。老头子说,要是家里没事,你又转来挑炭,顺便送饭来,要是有事,你就不用来了。
妇人说完,笑道,你们看,好像知道今天你们要来似的。井珠问,不送饭去,他不会说什么?妇人说,不会说半句的,他知道来找我的都是跟大歌有关,他也爱歌得很,可惜你们不早两天来,前两天增盈人到口江“月也”,我们天天跟增盈人对唱大歌,对完大歌,又到我家来,对唱牛腿琴歌,一直唱到天亮,热闹得很,我们唱牛腿琴歌时,就是我老头拉的琴……
妇人由此说开去,一谈起侗歌,她更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而且她一边讲一边唱,讲到哪里唱到哪里,讲到哪首歌就唱哪首歌,比如说到黎平洪洲琵琶歌,她就唱道:
  静静听我唱首琵琶歌,讲给你们同伴听……
说到河水歌,她又换了一副腔调唱起来:
  水流下溶江河,问今生能否跟你一起随着小河走……
说到汉族山歌,她又唱道:
  杉树杉,杉树落叶满坡花……
我们听得入了迷,她也忘了做饭,一个多小时过去,她才想起去洗菜,到下午三点,我们才吃上早饭,但我心里挺高兴的,因为我知道,井珠带我来找的这家人,算是找对了。
妇人名叫吴应芳,寨上人都叫她乃琴英。
乃琴英1948年出生,今年已61岁。也许是整天与歌为伴,乃琴英一点也不显老,根本不像上了60岁的老人,而且连她唱歌的声音,也显得很年轻。
乃琴英是口江寨上著名的歌师,如今她被乡里聘为口江中学侗歌专业老师。
但乃琴英带的第一个歌队,是在1979年,那是她自己妹妹的歌队。她妹妹叫吴三妹,天生一副好歌喉,三妹是那个歌队的歌头,唱高音。
1986年,由黎平和从江侗族地区9位青年歌手组成的“贵州黔东南侗族女声合唱团”,应邀参加法国巴黎“金秋艺术节”。 巴黎的“金秋艺术节”,是法国已故总统蓬皮杜倡导设立,从1972年开始,每年秋季在巴黎举行,通过这项活动,广泛介绍世界各国传统的文化艺术,增进各国人民之间的相互了解和友谊。1986年(第十五届)为中国年,除贵州的侗族大歌外,应邀前往参演的,还有贵州的地戏,以及中国著名的昆曲、越剧、曲艺等。
那次在巴黎,侗族姑娘们的精湛表演,使得法国观众为之倾倒,为之震惊,在巴黎,姑娘们共演出了六场,场场爆满。
在前往巴黎的侗族女声合唱团成员中,有三位口江姑娘,其中一位就是吴三妹,而且她们三人都是同一个歌队的,就是乃琴英带的那个歌队。
那次在巴黎,姑娘们演唱的曲目中,有三首口江大歌,它们分别是:《三个小伙吹笛在坡巅》、《心地高》和《心中想郎》。
这三首大歌,都是口江最有名的声音大歌。
侗族大歌中,旋律最优美的,聆听时让人最为心旌摇动的,就数声音大歌。声音大歌不是鼓楼对唱的歌种,而是鼓楼对歌过程中穿插进去的精彩插曲,它往往是歌队应听众的邀请而演唱。内容多借模仿大自然的某一对象,来表达男女间的相互爱慕之情。模仿的自然对象有蝉鸣,有布谷鸟,有百鸟,有流水,等等,其中以模仿蝉鸣和布谷鸟的最为有名,模仿蝉鸣时,唱“郎朗朗朗雷——,郎朗朗朗雷——”,或是“念啊念念念念啊念呀念念念……”,而模仿布谷鸟时,则是“布——谷——,布——谷——”,叫声是高一声,低一声,起落交错,跌宕起伏,歌中充满了民间田野的芳香,把人带入一个神秘莫测的自然境界中,让耳目一新。声音大歌的歌词虽然短小,但旋律悠扬,和声优美,再配以侗家人异常甜美清脆的嗓音,有如天籁之音,极为婉转动人。听着动人的蝉鸣和布谷鸟叫声,我们就仿佛真的嗅到了侗寨春天的气息,感受到侗乡大森林清新迷人的气味。
侗族声音大歌在侗族民间广为流传,也深受外人喜爱,为何声音大歌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呢,它的美美在何处呢,我们就以口江的这首《三个小伙吹笛在坡巅》为例,试作简单分析。
千百年来,直到解放以前,侗民族都没有自己的文字。一直到了清代,侗乡少量能识汉字的侗家人,为使自己本民族的传说和古歌能保存下来,借助于汉字记侗音的方法,将古歌、侗戏等记录下来。侗族不少的戏师、歌师在编戏编歌或传戏传歌时,大多采用这种方式,如侗戏鼻祖吴文彩,以及黎平肇兴著名歌师陆大用等。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为帮助侗族发展自己的文化事业,解决侗族千百年来没有文字的苦衷,于1956年12月专门派出语言学专家组深入侗族地区进行广泛调查后,制定出了以榕江县车江章鲁话为标准音的《侗文方案》,并于1958年10月经中央民族事务委员会批准试验推行,从此后,结束了侗族几千年来没有文字的历史。
侗文采用拉丁字母表音的方式,它是一种拼音文字,像汉语一样,有声母、韵母,还有音调。其声母、韵母跟汉字的拼写方式类似,也是声母在前,韵母在后。但侗文的音调却跟汉字拼音的音调有很大差异。
侗文的声调共有九个,用l、p、c、s、t、x、v、k、h九个字母来表示。我们知道,汉字的声调都标在韵母的元音字母之上,但侗文的声调却标在韵母之后。如在侗文里,“我”记为“yaoc”(读音为“遥”),“y”是声母,“ao”是韵母,“c”则是音调。
正因为有了自己的文字,这为侗族大歌的记录和研究工作提供了极大便利,也为我们欣赏侗歌提供了方便。
下面我们便以口江大歌《三个小伙吹笛在坡巅》为例,并试着从侗文原文来分析侗族大歌在音韵、结构和表述方式上的美。
下面是《三个小伙吹笛在坡巅》这首歌的侗文原文,以及用汉字记侗音方法记录下来的侗文语音:
  Samp  banl  gaos  jenc ︱ xuip  jigx  demh
  三   办 高   金︱  秀   笛  等
  Ngox  miegs  aox  jemh ︱ xuip  jigx  dongc
  俄 米   告   井 ︱  秀   笛   东
  Xuip  xik  jigx  dongc︱ nyaengc  lail  qingk
  秀   细  笛   东 ︱   娘 赖   听
  Gebl  Gebl  gingv  gingv︱  xah  jongs  lemc  leengh  longl
  谷   谷   拱 拱 ︱  写   意 伦   朗 弄
  Dinl  longl  liogc  saoc ︱ aol  duc  nyeengx  nyeengs ︱ map  weex  dav
  定   弄   六   绍 ︱  傲  独 娘  念   ︱嘛  伪  大
  Duc  jav  jingv  eis  wox  wah ︱ maoh  habp  sank  laos  longl
  独  假  定   该  握   挖 ︱  卯 号   散  老   弄
   这首歌,翻译成汉语,意思就是:
三个小伙吹笛在坡巅
五个姑娘吹箫在溪旁
吹箫吹笛真好听
“谷谷拱拱”好似金蝉鸣
有心想请蝉儿来做媒
蝉儿无心开口悄悄躲进山林里


现在,我们首先看这首大歌在音韵上的美。
我们先来看这首歌的音调。侗文共有九个调,在这首歌里,除“t”调外,“l、p、c、s、x、v、k、h” 八个调都用到了,其音调的起伏婉转、丰富多变可见一斑。我曾在中央台“百家讲坛”栏目里,听到有专家说,汉语普通话是音调最美的语言,但在我看来,侗语才是音调最美的语言,普通话才四个调,当然还有轻声字和儿化音,但侗语却有九个调。不用唱成歌,单是歌词本身,念起来就像唱歌一般美妙,音韵极其和谐优美,朗朗上口,简直不亚于甚至超过了我们的唐诗宋词。就像《三个小伙吹笛在坡巅》这首歌,虽然我用汉字记侗音的方法记录下来了,但侗语里的许多音和调,根本无法用汉字代替,用此方法,只是权宜之计,只能观其大略而已。不过,即便如此,当我们试着把它念出来,我们便能感受到它在音韵上的美妙。尤其是,口江人说话时,有元音的字,往往嘴巴张得很圆,因此跟别的侗族地区相比,每个字的吐音都更为圆润,那么这种音韵上的美妙,在歌词上就表现得尤为明显。
我们再来看看这首歌的押韵。一般说来,侗歌往往押三种韵,句内韵、句间韵和“冏”(脚)韵。在上文《三个小伙吹笛在坡巅》的歌词中,侗文中间标的竖线为自然顿,“•”为句内韵,“—”为句间韵,倾斜字为“冏”韵。
句内韵,也叫“内韵”,指在同一个句子内,各音节之间押的韵,多为第一个自然顿的末字与下一个自然顿的首字或末字相押。如在这首歌里,第五句的“绍”(saoc)和“傲”(aol),就是押的内韵,韵脚为“ao”。句间韵,也叫“腰韵”,即上、下句之间所押的韵,多为上句的末字与下句的首字或逢双的字相押。在这首歌中,共有五处押“腰韵”,它们分别是第一句句末的“等”(demh)和第二句句中的金(jemh),押“em”韵;第二句句末的“东”( dongc)和第三句句中的“东”,押“ong”韵;每三句句末的“听”( qingk)和第四句句中的“拱”( gingv),押“ing”韵;第四句句末的“弄”( longl)和第五句句中的“弄”( longl)同音,押“ong”韵;第五句句末的“大”( dav)和第六句句中的“假”( jav)、“挖”( wah)两字相押,押“a”韵。
“冏”韵,也叫尾韵或脚韵,是指在一首歌内各“冏”(既自然段)之间最后一字所押的韵。在侗歌里,由一个上句和一个下句组成一“冏”(jogc),由若于“冏”组成一段或一首,最短的歌只有一“冏”,长歌可达几十“冏”或百“冏”以上。在这首歌里,第二、四、六句在句末押韵,正是押的冏韵,押“ong”的音。
正由于音调的丰富优美,再加上歌词押“内韵”、“腰韵”和“尾韵”三种韵,使得这首歌的音韵和谐优美,歌词结构环环相扣,其乐句绵绵流长,似流水,似海浪,前呼后拥,左右贯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歌词浓郁的深情和语义的内涵也给人以优美而舒展的感觉,使听者的情感撩起又放下,跌宕起伏。
最后,这首大歌在情感表达上又有什么特点呢?
外人听侗族大歌,往往只听到大歌的和声,听到歌者“清泉般闪亮”的嗓音,感受到众声和唱所带来的恢弘气势,还有蕴含在和声和嗓音中朴实而动人的诉说,因为大歌的演唱朴实而真切,天然地吻合大自然的节律,因此它能让很多并不懂侗话的倾听者受到感动,流下泪水。而侗家人听大歌,他们听什么呢?他们也听这些,但除了听这些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还要听歌词,歌词好与不好才是他们衡量歌唱好坏的最后的标准。如果说和声和嗓音的美是外在的衡量标准,那么歌词的好坏则是出自他们内在情感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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