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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炭:为一条鱼办一次节
投稿邮箱:lipingtougao@126.com  新闻热线:0855-6223862(黎平县外宣办)  投稿QQ:173559757
时间:2018-08-10  来源:  作者:欧正霞  录入:侗乡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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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文友龙迅老师发出邀请,我断断想不到,在黔东南黎平县的崇山峻岭之间居然还隐藏着这样一个专门为一条鱼举办节庆的族群。

是的,这个侗家山寨大名叫做己炭。行政上属于黔东南黎平县茅贡乡,地理位置在岩洞镇、坝寨乡寨头村之间崇山峻岭的褶皱里。

初冬后的一天,朗朗的阳光,蓝蓝的天空,黛绿的山峦。己炭侗寨,已是万人空宅,他们倾巢而出聚集到鼓楼坪载歌载舞,为一条鱼举办一次隆重的节庆。

节庆的主要内容丰富多彩,有集体捉鱼,有姑妈回门,有清晨祭鱼,有烤鱼聚餐,有大歌会友等等。最值得书写体悟和纪念的要数己炭的鱼了。

作为侗族文化研究探寻的爱好者,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亲见一些南部侗族地区有万物有灵和鱼的图腾崇拜的习俗。但是图腾崇拜到要为一条鱼举办隆重节日的却仅仅只有己炭了。在那些聚居在大山中的侗人,总是将他们的村落选在依山傍水的地方,坐北朝南,南北通透的朝向居多,村寨的布局也大多是山环水绕“溪洞行船”的特点,故而家家户户都在房前屋后的稻田里养鱼、养鸭子,“稻、鱼、鸭”的模式传承至今。

我们沿着通村公路翻山越岭到己炭的后龙山垭口的时候,方发现,这个村共有五个自然寨,一个和垭口齐平的自然寨,三间五间开的木屋一排排地沿着等高线往山顶的小平地排列,木屋人字斗拱,榫卯结构,盖着青瓦,阳光懒懒散散地洒下来,把那些俨然的屋舍和近前在风中仰着头的巴茅草乳白色的绒毛照得金晃晃的,映衬着瓦蓝的天空,瞟一眼去,还以为是哪个画家遗落在大山里的一幅古色古香的侗族村居写生图。同行的明礼老师当时就掏出相机拍下这些美丽的画面。当时我记得是张开嘴巴惊呼了一声了的。后来才知道,在己炭的五个自然寨中这只是一个迎宾的见面礼而已。其余四个自然寨也是各有千秋。比如山坳下村委会所在地的大寨,以及我们看到的这幅画左边山脊上的小寨。还有沿着溪水而下的美人成堆的下寨。五个寨的分布恰如一个巨人的自然伸出手心向上张开的手掌,而我们前往参加活动的村委会所在地的大寨就在那手掌心中的坚强有力的中指上。

下到大寨,依然没见到梯田或者山间坝子,只是隐约有叮咚的潺潺流水的声韵传来,有大鱼在田里水塘吧唧吧唧咂嘴巴给我们打招呼的声音。有两个老乡从竹林深处挑水出来笑盈盈地和我们打招呼,口音又温又软。老乡提示要我们去水井那喝水。我们绕过两户人家,在坡榜大片碧翠的修竹前一小空凹地,村人用青石垒砌了一个水井,因为是枯水季节,泉水温吞吞地冒着,见有人来几尾红色和黑色的鲤鱼惊慌地在水井四周找地方躲藏。我们尝了尝,泉水清冽甘甜,沁人心脾,还有热气和竹根或者竹叶的清香味道,清清的,淡淡的,软软的,略略回甘。沿着路回来方发现,家家户户都用鱼篓将自家的田鲤装着,放在了活水流动的小溪沟边,龙老师告诉我们这是要等祭祀鱼娘娘等神灵后再整条煮了,烤了,拿来招待客人的。因为是过祭鱼节,按照沿袭的规矩,家家户户都只在这天前统一进田将水田里的大鲤鱼取了来,为保证鱼更洁净,都会在清水流动的地方让鱼将肚子里的污物排干净,这样,供奉各路神灵以及先祖才会灵验,鱼也好洁净地投胎转世。

见到了雄踞寨中的鼓楼。鼓楼的颜色已经变得深褐,沉着,古朴典雅,在檐口下的方板上一些龙呀,鱼呀,民俗故事的彩绘已经褪色,斑驳古旧,顶部两条首尾相交的八卦鱼在烟雾的常年熏陶下已然改变颜色,但是轮廓却仍然栩栩如生。那些梁柱和置放鼓楼大鼓的顶台被烟火熏的黑黢黢的像刚出窑的木炭表面,还有些发亮。鼓楼正前方一眼一百来平米左右的水塘,一个四方形状的鱼窝,有草鱼、鲤鱼自由自在地在找吃的。鼓楼内,一二十个有着和鼓楼一般肤色的长老围着火塘的明火“向”( 烤)火,有的在抽烟,有的半眯着眼睛若有所思,脸上炭色的沟沟壑壑见证着他古稀的年轮,见证着他和这座村庄这座古楼的往事。

我纳闷,这个地方为什么叫这么一个蹊晓的名字?莫非还有什么玄机在里面?

鼓楼内,老人闲适安详,随性坐在宽大厚实的鼓楼凳子上,面朝着旺旺的烟火,明火的光亮暖暖地映照着、温暖着,几墩青皮木疙瘩大概还没干,在塘里波波地鸣叫,滋滋的白烟遮掩了对面人的脸,明黄的火光和淡蓝色的烟雾向上舞蹈着,一次次抵达缠绕鼓楼的顶部,烟雾弥散开去,整座鼓楼就平添许多温馨的人间烟火味道。三五个顽童和三五只土狗也是异常的乖巧,一声不出,都在老人左右,冷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们这些生人。见我们近前,狗狗并未见怪,反而害羞地移动了视线,慢条斯理地去戏台那里湊热闹去了。

一大群盛装的妇女还有女童在崭新的戏台上面走台,绿底红字的两幅对联一左一右列着,领唱的在指挥着,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要有一场精彩的侗歌大比拼。

说是说专门来感受这个奇特的节日的,但是这个寨子的祭祀却和别寨不一样,它具有隐秘性,排他性,基本不对外开放的公开性。然好奇的我们还是不死心,要创根问底,于是我们找到了村干小杨和一个退休的教师吴老师作进一步探究。

吴老师告诉我们,这个为鱼过节的习俗己炭侗寨已经演绎了若干年了。因为我们的祖先是从遥远的海边(闽越)迁徙而来,是水给我们灵性,是鱼养育我们健康成长。所以我们的寨子都选择在水边,沿着有水的溪谷开荒造田,起房建屋,繁衍生息。祖祖辈辈都是男耕女织、打鱼捞虾、上山打鸟,下河讨鱼,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后来人口多了粮食不够吃,先祖就率领后辈从寨头(寨头村)那到这边山岭来开田,田地开出来了耕种却很远很辛苦,于是就叫一个堂兄带着稻种和族人,到己炭这边来建寨管理,至此,己炭的人依然和寨头的人亲如一家,你们看今天寨头那边全寨的人几乎都来做客了。”“你们说那些能歌善舞的女子?她们大多数是己炭水田对面岩洞那边嫁过来的,自然就将那边的歌舞习俗带了过来,所以你们听到的侗族大歌,看到的装束都是岩洞的”“己炭的男女装束都相对简单素净,岩洞的华丽多彩样式多。现在大多数青年都着岩洞款的服饰了。”“农闲时节我们己炭喜欢热闹、热情好客,加上国泰民安,党的富民政策得民心顺民意,寨上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己炭坐拥绿水青山,基本实现生态美百姓富的目标,山水多情人好客,人人有信仰。我们感恩这方上苍赐予我们的这方灵山圣水,感恩又温又软,又肥又大,又多子多福,寓意吉庆有余的鱼。”

“好了到开饭时间了,吃鱼去。”吴老师招呼我们围桌坐下来,几个殷勤的妇女喜气盈盈地将一盆烤得焦如炭火的鲤鱼搬上了桌,顺便将酒杯斟得满满尖尖的。“天啦,这么好的食材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怎么吃啊?”我们一帮吃货有的开始惊诧起来,并埋怨这个地方的人太不懂得烹饪的厨艺糟蹋天物。

吴老师却耐心地跟我们示范。“看见没,我们这里山清水秀,空气清新,祖先留下来的这种鲤鱼尤其喜欢在无污染,周围植被好,水质澄澈洁浄的水里生长。春天里将针尖大小的鱼水(新孵化出来的鱼苗幼崽)放进稻田,到了秋收后就会长到手掌大,适合做烧鱼,两三年的大鲤鱼长到一两斤,适合做腌鱼。看好了,所有的烤鱼都是整条整条在光亮的明火中烤熟的,要在烤熟之前将明火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再将竹签轻轻穿到鱼的胸膛,举着它过头顶,放到旺旺的火苗上慢慢熏烤,直到它慢慢死去,慢慢变黄,慢慢变黑,外表成木炭的样子,就证明鱼已经烤熟了。吃的时候要将焦黑鱼皮剥了去,鱼洁白如玉的肉质就露了出来,然后再小心将鱼苦胆取走,整条鱼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冒着特有的香气,连内脏都是鲜香干净可吃的,就可以依据个人口味吃了。有喜欢原味的就这样吃,有喜欢配料的就放到这碗做好的辣椒蘸水吃。我们己炭有规矩,鱼和水都是我们的节庆祭拜的主体,祭祀过后的鱼和水都是可以通灵的,今天我们长老和祭师已经代表我们族人在太阳升起的晨曦中,就在水田的中央用刀头敬酒和鱼祭拜了鱼神、水神,祭拜了侗族共有的萨娏,祭拜了天地君亲师和中心主神,祈祷来年的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了,这祭祀后的鱼吃下去,它的灵就跟着住到你的心里,大大安慰我们的心,让人人有获得感,有信心有昐望。来年定会祥瑞有余。你们放心吃吧。”

我们学吴老师的样子一边拿鱼,剥鱼,吃鱼。一边眼馋地观看那些着了盛装,环佩叮当的村妇村姑在一曲曲地唱和侗寨的酒歌,大歌和情歌,真感觉时光已经凝结。

当一堆疹人的鱼骨头、饮尽的酒盅和死不瞑目的鱼眼睛醒目的丢满左右的时候,我居然还和前来敬酒的己炭的姑娘兴奋地对唱了几支酒令歌。末了的那几声轰动全场的欢呼声落下来的时候,我的热泪情不自已地溢两眼,洒在那堆白生生的鱼骨头上。其实我不是为鱼而流泪,印象中鱼在侗族生活中一直是素食。就像家里的罗卜白菜一样寻常,哪家有客人来随便到鱼塘里捞几条待客从来不会计较,也不会分彼此。要是家有老人往往除了预备好棺材外,就是要预备数桶的腌鱼,少到一两百斤,多的要千把斤,待老人寿终正寝办理丧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招待客人,孝子贤孙不可以吃肉喝酒但是可以吃鱼,在供奉先祖的时候家人也常常拿完整的鱼或者鱼干当祭品表达一种求富贵余庆丰收之意

吴老师偷偷告诉我,这个己炭还有一些特异功能的“大师一一“水师”。说是能够用一碗清水和一些咒语,请师傅做法后喷酒在患者的部位,就可以止疼,可以将断了的四肢骨头复位,令其重生,这样的能人在村里为数不多,一般都祖传,传男不传女。水师主要服务于村内房族的族亲上山打猎,取鱼,开荒,不小心打折跌断手足骨头的村民,数百年了这方水师用一碗清水治愈的患者数不胜数。

正打算去拜访其中一位大师,可惜我们去的时候大师已经背着一壶已炭的灵泉被外地人请去诊疗了。

万物灵且美。日本有个作家叫做江本胜的写了一本书叫做《水知道答案》,在书中用大量的图片和案例证实且阐明了一个罕见的真理一水能够感知人情冷暖,尤其喜欢歌颂赞美夸奖,喜欢亲近,倾听,观看美好的事物和发自内心的认同。说是做过实验并拍下照片对比,得出凡是对水给予正能量的语言,音乐、画面,水就会结晶形成美好圣洁规则的画面,相反就会是污浊混乱丑陋的结论。虽然,江作家的论断在学界有争议,但我却固执地坚信这一切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好比这次我们来到的己炭侗寨,他们每年都会隆重举办祭鱼节,穷尽所有的歌舞,美食,美服,美好的祈愿,号令所有的长幼呼朋引伴来到村头寨尾河边田坝水井旁,歌颂赞美感恩敬拜可以通灵的鱼,养育鱼的水,集体烧烤吃掉祭祀后的鱼,喝着用泉水烧烤的糯米酒,共享鱼、水和祖先、神灵同在的快乐。这就证明己炭的鱼和水也是知道答案的,知道这个可以得到美好图景,实现美好愿望,获得极大安慰祥瑞喜乐的密码的,哦,己炭侗寨的祭鱼节实则是感恩节,感恩歌赞造物主,感恩歌赞万能的神灵。是向后人和世界揭示一个主题一一感恩、赞美、洁净、奉献。

鱼水一家,水灵水灵,水就是灵,不错的。鱼在水里成长就是在灵里成长,灵就住到鱼的身心里,让鱼有超强的生存繁殖能力,有与水一样奉献给予滋养的恩慈品格。远在深山里的己炭侗寨每年在秋收后的一个吉祥日子呼朋邀伴倾其所有为一条鱼举办一次隆重的节日,寨老和祭师要代表和带领全村长幼虔诚敬拜供奉、祭奠、感恩、歌赞一尾普通的鱼,其实就是敬拜、供奉、祭奠、感恩、歌赞那被称为“灵”的“水”,那托举鱼和水的土地,那鱼水一家亲的深情厚谊,那造就万有的造物主。

山寨的夜色不经意地在已炭侗寨临到并毫无节制地洒落下来。鼓楼坪上吃烤鱼和文艺演出的姑娘小伙子们却正入佳境,酒酣耳热歌飞,姑娘小伙子对唱的酒歌,山歌,情歌还在继续,他们的脸被鼓楼的火塘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照得格外靓丽。

同伴代表参访组婉拒了村干的挽留,已经起身离桌。同来的杨师傅的汽车引擎已经发动,在嘀嘀地按着喇叭。原路返回。一路上我的身心却还在眼睛微闭、摇首顿足、搭肩引吭的歌声中,在虔诚敬拜赞美歌颂一条鱼的侗寨中,定格在这个古老静美的侗寨和别具一格的节庆活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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