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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平故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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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8-04-20  来源:黎平故事  作者:丽红  录入:杨秀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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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山水水

 

岩洞

 

虽然肇兴是全国有名的最大的侗族聚居地,但我觉得岩洞在很多方面都有更强烈自然的侗族元素在里边。

 

岩洞是个乡,离县城二三十公里,听起来一顿饭工夫可到的地方,在这儿却要走两个小时。

 

初来的假期是想着定要去那儿的,因为小杨最青春风华的八年是在那儿过的,我们写第一封信时,他刚从岩洞调到县城。像所有女孩心怀的情节一样,对心上人生长经历过的地方充满了某种蠢蠢欲动的兴趣,比如《东京爱情故事》里的丽香,要那样一番心意地飞到完治的故乡去,然后在一个地方留下自己的名字。

 

农历的六月六我们去岩洞,那天是传统的侗年,很热闹。杨是已经过了若干次的了,他说以前过侗年有抢客的习惯,像他这样在那儿工作的非本地人就是被抢的对象,不过现在这个好像不时兴了。

 

我们坐的车里,山里人乌黑潦草,散发着浓重的体味,和着那些编织袋里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味道不同凡响——已经好多了,以前,每天只有一班车,车票要提前几天买,那车上挤满了人,可以想象那一车厢厚实的空气。

 

山路难行,山里的太阳透明灼烈,路有被晒焦的感觉,车开得慢,扬尘就往车里灌,一段路下来,整个人全成土色,只有眼睛是黑的,有人骂娘抱怨。

 

六月六最重大的节目——斗牛在午饭后开始。这个斗牛是牛和牛之间的打斗,当地不叫斗牛,叫“牛打架”,有斗黄牛的也有斗水牛的,一个地方传统养用的是什么牛就斗什么牛。一般来讲,水牛力气更大,所以斗起来爆发力强,黄牛相对来说相持的时间会更长。当然,大家都知道,“打架”的都是公牛,母牛和母牛之间、母牛和公牛之间、大公牛和小公牛之间是很和平的,只有陌生的成熟公牛之间才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看见了,老远就弯下脖子来,拱头,冲刺,一犄角过去,哐,顶在命门上,有的牛当场就毙命了。其实它们并无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不认识的就来气就冒火,那么善良温和的大眼睛也可以在瞬间变得杀气滚滚。

 

在黎平,玩动物打斗的,小之画眉,大之斗鸡,再大之斗牛,还有不怎么正式的狗打架,其中最令黎平人热爱的是牛打架,他们对斗牛的热情毫不逊色于西班牙人,而在黎平,所有的人都知道岩洞的斗牛是最著名的。岩洞斗的牛是水牛,因为那儿世代养的是水牛。在岩洞的边远山村,有的寨子以养斗牛为整个寨子的主要劳动,牛由寨老或者最能通牛性的人来养,那牛是一个寨子人的心,他们把牛看作是寨子的大运。对牛像对待祖公老子一样:平常吃的好料草自不必说,夏天牛一定要洗澡,水牛嘛,夏天不泡水怎么能有好心情养精蓄锐呢。小村里没有大河,主人便拦溪筑坝专为牛建个水潭,这可是牛儿的私人泳池;冬天要给牛儿保暖,喂上好的糯米酒给它暖身子,喝过酒的牛很兴奋,在田地里来回狂奔,难得见的放肆洒脱!

 

养牛的人最盼望的就是每年农历六月六这一天。各个寨子的牛聚到一起来,那些牛毛色油亮,蹄子裹着草鞋,角上套着银光闪闪的铁箍或银箍,一路雄气十足地吼叫而来。到了岩洞,去掉草鞋,准备开打。山坡上、田坝里、屋沿走廊上到处是乌压压的人。

 

没有专门的斗牛场,打场就设在田坝上。这些牛都是选出来专门养来打架的,叫“打牛”,相当于是专业运动员,它们好吃好住,整个寨子就供它这么个宝贝,所以养得一身精壮模样,比一般的牛体型大,因此它们的打斗气势更猛烈更精彩。

 

有头牛特别有气势,往那儿一站,就是“王”的风度。它一上场就一路噢噢地吼叫着向另外的对手冲去,冲到跟前了,另外的那头牛才低头应战,然后俩牛的脑袋紧紧地顶在一起,四个犄角勾勾搭搭地拱,进入相持阶段。有的时候,它们俩顶得把头都挨地上了,前脚也几乎跪在地上了,尾巴钟摆一样不停地甩动,非常起劲的样子,像要打得刨个土坑出来。顶着顶着还会哼出长长的叫声来,不知道是顶痛了,还是叫号子鼓劲的意思,不过那长长的哼叫很有令人振奋的感觉,不知道会不会令它们振奋,反正观看的人是因此更加兴奋起来。有的牛主人为了使自己的牛打得更凶猛,会拿竹竿戳牛的屁股,刺激牛更用劲地往前顶。不过有的牛主人担心牛吃亏受伤,会在将要发生危急的时候用绳索套住牛的后脚,然后两拨人握着绳索,像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般,跟在牛屁股后边跑,一旦危急了,就拔河一样把俩牛拉开,那牛正打得起劲呢,被拉开了,还翘着后腿在那儿低着头要顶,直到被主人拉起鼻环,它们才乖下来。

 

一场斗牛的时间长短不一,因牛的性格和情绪而定,短的一分钟不到就完了,长的能打上好几个小时。短的那种,俩牛一碰,就有一头逃掉了,跑得厉害的一直冲到人群里,人们哗地一下给它让出一条道来,有的时候牛会表现出和现场不相符的温和友善:俩牛哞哞地呼叫着,气势磅礴地冲向对方,冲——眼看着要有一个异常精彩的开头了,结果俩牛在要相碰的一瞬间却都刹出了脚,什么都没发生,围看的人呜呜地哄叫着,但人的叫声并没能激起它们的战斗欲望,它们掉头走开了。

 

最后胜出的就是那头特别有气势的,那牛王居然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长长地叫起来,听得出那是充满自豪和喜悦的呼叫,而有一头输了的牛竟然哭了,以前听人说牛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在人要宰杀它的时候,它善良的大眼睛会流出眼泪来,我没见过杀牛,但却在这儿见到了哭泣的牛,我真想上去抱着它的脖子安抚它。

 

牛王被戴上了大红花,还披挂上了五彩艳丽的侗锦,被牵到街上游走。牛王寨子的人们盛装地跟在它后边,敲锣打鼓吹芦笙,欢欣鼓舞地庆贺他们光荣骄傲的牛王。

 

 

因为是政府组织的,在斗牛之后,又安排了“斗人”——请了四寨的人来摔交,四寨是侗族摔交的发祥地。

 

侗族的摔交,双方用帕子或稻草往对方腰上一套,俩人互相兜着,一块儿啪嗒啪嗒地往左去,又一块儿往右去,跳舞一样僵持了一会儿,就开始使招了,眼看着其中的一个把另一个甩过背去要赢了,却没想到被甩的人忽然在脚上来了个技巧,结果却是他赢了。

 

过完六月六,即想要去岩洞中学,那里是必要去的,我要去看看杨在那儿八年抗战留下的痕迹,睹物思人地听听那细角缝里的故事,如果那些在墙角里终年织网的蜘蛛能说话的话,也许它能告诉我一些我感兴趣的,它的祖辈曾经告诉过它们的一些在墙角里看见的事。

 

学校在河边的一个山坳上,要穿过一片田地。我去看了杨住过的地方,那间他和另一个老师共用的房间屋顶空了三块木板,其实屋顶原本是整的,在那儿住的前任把屋顶拆了一块木板下来做桌子,他不仅拆屋顶,还到处拼凑了一批木料来,也并不用请木匠师傅,只让学校雇来的木匠维修工帮着做,他的一套家具就这样一分钱不花地打出来了,可谓心机之作。后来杨干脆拆了另外两块木板,烧火时好走烟,这是他们的厨房,没有灶台烟囱,用土炉子烧柴。他们有一次炖猪脚把木地板给烧着了,楼下的人见屋顶冒烟,就把他们找来,杨用水往那烧焦的地板上泼,结果看见了下边的一张脸,那张脸说:“喏,烧通了。”

 

我们从那木房子宿舍出来,坐在学校前边的坡上,太阳下山去了,空气凉下来,山风平和,可以看见下边半大小的姑娘一丝不挂地在河里洗澡,赤裸的身体水淋淋地闪着霞光。侗族女子对身体的裸露不大在意,往往表现得自然大方。杨说在口江,那儿的大姑娘也无顾忌地在河里洗澡,天没黑她们就光着身子下到水里去了,那水处并不隐蔽,就在路边。有些爱闹的小伙子会从他们洗澡的地方游过来,潜到水里去撞姑娘们。我不能够有她们那样无忌的心,所以也不能够无邪欢乐地享受一下这条长满灌木丛的河。

 

没能享受美丽的河,那就去享受晚餐吧。

 

我们被杨的学生邀去吃晚饭。

 

吃贵州菜需要本土体验,没吃过本土的感觉不出来。我在北京吃贵州菜时,总会拿在这儿的做比较,比来比去,不管是酸汤、腊肉还是蕨菜,大山里的东西再怎么空运,味道都打了折扣,像水土不服似的。而那些非常特别的瘪、血红、腌鱼之类的,或者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根本就到不了大城市里去,而善于头脑发热的人纵然会在半夜两点开车出去觅食,再浪漫也不至于一时热血沸腾地飞到这穷乡僻壤来吃一种叫“瘪”的怪东西,所以这种奇妙的,绿色得不能再绿色的东西,在人们千方百计地要吃尽地方土菜的现在,仍默默无闻地不为人所知。

 

我们到的时候,主人还在继续做血红,桌上的那盘肉是焙的,他还要做一盘烤的。血红也叫红肉,把肉烤了或焙好切片,然后拌上调味和香料,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拌上新鲜的生槽血——“血红”就是因为这个来的。看起来好像有些不敢轻易入口,毕竟是生血啊,不过做得好的血红真的非常好吃,幸运的是我们受邀来的这家,把血红做得很好。

 

过年吃大菜,肯定也要喝好酒,除了自家酿的糯米酒,还上了平常不轻易喝的重阳酒,重阳酒是种难得的好酒——好喝!不过说到重阳酒,还得是铜关那儿的最好喝。

 

吃过晚饭,夜晚还有侗族大歌的演唱。口江是侗歌之乡,岩洞和口江相邻,同样出精彩美妙的歌声。 

 

 

侗族大歌的闻名是出口转内销式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之行,使这藏在中国西部深山老林里的令巴黎人着迷的歌声,钻石般地发出光芒来。轰动巴黎的天籁之音,使侗歌从大山里走出来,其丰富的多声部复调,推翻了中国音乐历史上没有复调音乐的空白。

 

而那些把侗歌第一次展示于世的姑娘们已不再年轻,当年的巴黎之行在她们的心中会是怎样的一种珍藏,那绚丽的梦一般的记忆可还在那些粗糙宁静的生活里?当年,其中的一位姑娘从巴黎回来后,就和丈夫离了婚,轰动一时,她至今仍独身未嫁,那一次唱歌改变的是她这样的一生。

 

那些天然的调子和天然的歌词,清清地从宽阔清脆的歌嗓里出来,我听不懂歌词,也不会描述这种原生态音乐究竟是怎样,就是——好听,大歌里有学动物的欢乐,有说大自然的好,有述说古老的道理,无邪朴素。我最喜欢的是《蝉歌》和《童谣》,《蝉歌》里那一串清灵灵的学蝉,真是好听极了,欢快美妙,充满生的喜悦,当然还有好多大歌从未听过。我们不懂侗语言,只能隔一层意思明白个大概。

 

《蝉歌》

静静听我模仿蝉儿鸣

还望大家来和声

我的声音虽不比蝉的声音好

生活却让我充满激情

歌唱我们的青春

歌唱我们的爱情

 

《童谣》

小孩做塘,日崩三日做不成

老人砌田难砌埂

引水灌田架枧过田坝

大树架桥把人行

 

《大山真美好》

春天百花开,满山竞染霞

古杉披绿,百鸟放歌

冬去松竹俏,大山真美好

处处歌声飘,人在画中游

 

《快欢乐》

趁年轻,快欢乐

时光流水匆匆过

我恋你

好比知了恋欢歌

好比房门恋铁锁

郎才女貌心相映

年轻日子真快乐

光阴如箭被蹉跎

 

在这以后,我又听到了侗歌里的另外一种:琵琶歌,歌者斜挎琵琶边弹边唱,身体作简单的摇动。侗族琵琶的音色比较脆,一般只用来作和声。

 

我第一次听的琵琶歌是尚重琵琶歌,虽然不懂歌词,我却听得不禁流泪,那清丽美妙而又悲伤的歌声使我深深地喜欢,然后知道它的歌词,果然讲得是悲伤的心事:

 

丢久(这么久)不见郎

很想念

年年月月想见个面

想念我的郎一年年

可是我的郎心事变

记得青梅竹马发誓愿

可如今

侬(妹)的心还在

你的心已远

 

据一位从尚重走出来的侗族朋友说,这首著名的琵琶歌翻译出来的歌词,远远没有把歌里苦意心肠的爱恋、非此人不爱的意境和意思表达出来,歌里不仅是侗语,而且有很多侗族古语,想要真正感受这首歌,需要通晓古今侗语言,才能领会其中的真意。

 

不过现在常作黎平形象代言的是洪州(乡)的平架琵琶歌,那是另种风格气质的琵琶歌,我也非常喜欢。它是欢快明亮的,排场布局大些,分男女声,里边的男声假声很特别,用的是京剧旦角的唱腔,非常好听。我特别喜欢看男声部中间的那个,很逗也很令人感动:他起劲地摇着身子,鼓鼓的腮帮子泛着健康的红色光泽,嘴一开,唱起歌的时候笑得灿烂而无邪——他不是在表演,他真是唱得好高兴呢!只要看他,不用懂歌词,就领会意思了:

丢歌不唱荒了夜

丢马不骑荒了坡

不吹芦笙寨寂静

不弹琵琶不开怀

年轻不唱心寂寞

唱歌劳动才快乐

姑娘心歌山泉映

小伙琵琶声脆多

首首都是幸福歌

 

铜关的重阳酒和侗戏

 

离开岩洞,往口江方向去,可到铜关,铜关是岩洞的一个寨子,紧邻口江。杨说那儿的重阳酒非常好喝。

 

重阳酒是侗族人在重阳节时为重大节日准备的,当然也拿来待客,但得是尊贵的客人或情深意重的友人,所以不是轻易能喝到的,就是为人熟知的拦路酒也只是包谷酒。重阳酒是鲜为人知的,真正的深闺美人。

 

重阳酒的难得主要是因为制作量的少和制作时间长。用的材料也是糯米,但必须是深山里养育的,本年刚出田的新鲜糯米,所用的水得是山泉水,洒了山泉的糯米饭拌酒曲发酵一个礼拜后,才开始蒸酒,蒸好的酒和甜酒糟放进坛子里密封上,最后要在牛圈里挖个坑,把酒坛埋在牛粪土底下,至少要埋一年,当然埋得越久越好,把酒糟都化了才好。

 

我们得以喝的是藏了五年的重阳酒,时间够长,味道够醇,酒糟都化了,所以酒色非常干净,是剔透的琥珀色,还带有一种很隐蔽的绿色。那美好的酒喝进嘴里去,是一种很纯粹的甜和香,吞下去,五脏六腑都被温柔地暖着,杨说比人头马好喝,我没喝过人头马,但酒确是好喝得很,我居然喝了不少,可能有半斤,这对我来讲很了不起,可是这酒后劲来得慢,我终于醉得一塌糊涂地睡去,第二天早上太阳金灿灿了我才醒来,头也不疼,非常美妙的一觉,像我这样神经衰弱的人有这样的好觉实在是难得。

 

一百家做重阳酒有一百种不同,从味感、颜色到酒劲差别都很大。有一朋友尝过后回城里仿着做过,漫漫一年的等待后,欣欣然揭开封,结果酒色浑浊得令人难过。想喝还得找人家去,可人家哪有那么多可招待的啊。

 

第二天,巧赶上寨子有人起新屋子,请了戏班来唱侗戏。要正经说起来,也算不上戏班,是一些喜欢的会唱的人很随意地组合起来的。其实村村寨寨都有唱侗戏的,在劳作耕织之余学唱唱戏,会唱的就成了戏班的成员。不过请戏一般请外寨的,不付钱,提供吃住,然后送一些帕子、粑粑、糯米饭、腌鱼之类的礼物,反正有什么送什么。上演的戏目很随意,差不多是演员们爱唱什么就唱什么,这次的两场戏里,刚好有唱侗戏里最著名的《珠郎娘美》,另外一场是讲述人类起源的《开天辟地》。

 

《开天辟地》倒是有些像西方的创世纪,不过发大水的是太白金星,诺亚方舟是被千丈长的葡萄藤掏住的大白瓜,瓜里坐的是张良和张妹兄妹俩。俩人逃生后,玉皇大帝派出十二个太阳治洪水,为了救万物,张良张妹寻求蜾蠃砍掉了十一个太阳,以致它难生养后代,兄妹俩就商量让螟虫做它的儿郎。然后仅存的两个人无处寻找人烟,两个亲兄妹只好配双结夫妻来繁衍人类,结果生出个怪胎来,俩人怒剁怪胎,剁成的碎片四处撒,变成了平地和山冈,肠子撒下河变成了汉人,肉下溪沟成了侗家,骨撒高山成了苗良,所以肠子变的汉人聪明,肉变的侗家心善良,骨头变的苗家人勇敢。

 

这真是个毫无顾忌的传说,血淋淋的味道,想到我居然是掏出来的肠子变的,而杨是血糊糊的肉变的,呵,不用任何的诗意来装点,这想象真是够大胆够直接的。

 

《珠郎娘美》是一个热烈悲惨的爱情故事,讲的是三宝侗寨的一对爱人,俊俏的珠郎和娘美,逃婚到贯洞侗寨,在地主银宜家打工,结果银宜看上貌美无比的娘美,设计杀死珠郎,娘美知情后,决意给珠郎报仇,杀死了银宜。

 

侗戏里并不穿侗服,穿的是明清时的汉服,而唱的说的却是侗话,演员们不仅演角色,还要给自己演的角色做解说,这样每个演员既要说台词又要说旁白。而戏演起来随意性非常大,可长可短,可简可复,比如一出《珠郎娘美》可以演上两天两夜,也可以半天就给唱完了。戏班里有个很灵魂人物,那就是歌师,这个戏的长短就是歌师说了算,有时候如果台下有人捣乱的话,干脆就不演了。歌师既是导演又是编剧又是演员又是器乐师,反正戏里的事他都会。演员演着演着,下台来了,歌师忽然来灵感了,就会告诉演员接下来这样唱这样演,不拘剧情做自己喜爱的改动,甚至把悲剧弄成喜剧,把好说成歹,把丑的变成美的,只要他愿意,或者情绪来了,上去走走台客串一下。

 

下边的观众个个看得非常入情,我虽然听不懂,但激烈的剧情和演员的倾情模样,也够令人感怀了。一开场时,台上出来漂亮的娘美,一些“腊汉”(小伙儿)就呜呜地起哄,但后来被寨老平定啦。演到高潮时,下边的人已经是哭得一塌糊涂,特别是那些老人,他们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但却是真正的百看不厌,看一次哭一次,今天没演完,明天接着演,接着哭。

 

台上的演员虽然演得很随意,却非常动情投入,那个娘美显然已经整个儿进到角色里去了,比如找到珠郎尸骨的那一刻,她哭得那个心碎肠断的模样,真是令人心颤不已,这时候是台上台下都哭成了一片。

 

这个戏班的歌师是个意外之人,他是个优秀伶俐的歌师,讲起故事来,真正叫做“引人入胜”。而且,他的耳朵会动,只要他乐意,他就可以像动物一样把耳朵扇动起来。开会的时候,上边在讲很严肃的事情,他坐在下边把耳朵动起来,招起哄堂大笑,一本正经的大会乱了套。这次他上台去客串了银宜的谋客蛮松,起兴地谋划夺娘美时把耳朵动起来了,那神情语气加上扇动的耳朵,出来的坏劲,精彩得不得了。

 

戏班演完后,收了礼物,就要到别的寨子去了,他们有一杆旗子,飘游在山寨间。这时候,铜关这边有些姑娘小伙儿迷上了哪些个演员,他们就会加入戏班,追着他们一起去,戏班的组合也是很随意的,反正一块去,不愁吃住的,还能和自己喜欢的演员在一起。

 

戏班子走了,我们也离开了铜关。

 

猫耳塘

 

猫耳塘是牛农村包围城市的根据地,他和牛夫人就是在那儿进行的同甘共苦的恋爱,直到结婚时才在县城的老屋上翻盖了半截子新房,现在房子的二楼仍然是个亭子,需要努力把房子盖漂亮完整来。不仅房子,孩子也需要漂亮的成长,所以牛不能再肆意地写诗弹贝司了。现在,牛已基本进入革命目标的奋斗轨道,从教师队伍里光荣离群,在县城的办公室里打了个小战,枪口一转,又回到农村,在基层辛苦地工作。

 

猫耳塘是个比较大的村,村里的完小就在黎平通往湖南的公路边上,那时他在猫耳塘小学当校长,牛夫人是小学里最年轻的女老师。

 

学校放暑假,牛没有回县城的家,他携心上人在猫耳塘开了一亩多地,种西瓜,他说:“妹和我一起挖地,到月亮出来,苦得很!”他盛情邀我们到猫耳塘,说老师宿舍尽有空房住的。宿舍是学校后边一排两层楼的木房子,再后边就是村里人家了。操场旁边有一片宽阔的大池塘,塘里的水葫芦泛滥地长着,蓝紫色的花朵气势磅礴地盖满了水面。把那花摘了来,可以养在纸筒的水里;村里漂亮活泼的小女孩也会把花插在鬓上,在阳光笑得无邪而灿烂,把她们和大捧的水葫芦花一起收进照相镜头里,放到水彩纸上,将是一幅永恒的经典画面。

 

学校的边上就是村用水井,时有三五女人在那儿洗涮。我和杨比较亲密,她们看着很碍眼睛,她们说“那块骚×狂得很,好像只有她有那块×!”“到处骚到处狂,像别个都没得!”“人家都不晓得她有那块×了,哈子(等一下)!”……这是后来杨告诉我的,据说还说得很大声,我奇怪自己怎么没听见,杨说我哈(傻)里哈(傻)气的能听到什么——我大吃一惊,不曾想到自己招来这许多令人倒吸气的仇恨言语——我竟然伤败风化到如此地步!然后一天早上我在井边洗脸时“走投无路”,从她们堆着的衣服上跨了过去,她们大呼:“娘啊!”“天啊!”“倒八辈子霉哟!”——我真是罪不可赦!一条女人家的腿居然横过了他们男女老少一家的衣裳,这真是大煞礼道风水!我虽然在家里也受过这种尊卑礼道的教育,然而出门在外没了环境一时忘了规矩,胆敢做出这么不懂事理的令人厌恶的举动来。她们本已恨我了,这下更是恨怒交加。我委屈地担心她们会把我丢进井里去,囫囵地洗了脸赶紧逃跑,以后尽量不和她们遭遇,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我想在那儿待长些时日,说不准就要捉拿我去沉塘了。

 

牛烧的菜很好吃,五花肉切薄片炸了煮进汤里去,非常香;玉米煮熟了掰下粒来用辣椒和肉丁炒了,很下饭。牛还炒了西瓜皮,清脆可口,意想不到的口味。杨说牛舍不得他的那些血汗西瓜,姑且请我们吃点西瓜皮。张楚在《蚂蚁》那首歌里这样唱:“朋友来做客,请他吃块西瓜皮。”——已经是很好的招待了,我们假想我们是蚂蚁兄弟,细细品味西瓜皮的友爱情谊。

 

晚上的时候,我们沿着山里的公路,到牛的瓜地去。月亮从山里亮堂堂地升起来,照出许多安静美好的树影子来,田里的蛙欢腾地鸣叫,虫子们不倦地唱歌,这山间,是宁静的,也是热闹的。瓜地在路边的坡上,山上比田间少了青蛙的呱叫,尽是虫子的唧唧声,偶尔有猫头鹰咕噜咕噜的叫声,急促圆润,在寂静的山林里特别的清晰响亮。月光融融的,仿佛可以感觉到瓜蔓的生长蔓延。圆滚滚的大西瓜乖乖地躺在瓜地里,我们看着欣喜可爱,一片旺势,牛看着,却总嫌太小,他恨不得他的西瓜是空气球,他吹口气,想要好大就好大。

 

牛选了两个大瓜来,我们四个人赤手空拳地解决那两个瓜,瓜的味道非常好,没想到牛还种得一手好瓜呢,想到那双在贝司上精彩地拨弦的手的百变角色,这瓜还真得慢慢地好好吃,这可是小杨他们乐队的贝司手种的瓜。

吃完,我们收拾了一些地方来躺卧,牛他们俩在小茅草棚子里,我们就在棚子口铺了些干草躺下,山里的夏夜清凉干净,我们呼吸着干草散发出的绿颜色甘甜气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时,月亮已升高,月光由疏朗转成醇厚,露水也重了,已是凌晨两点了,于是我们回学校。村子里静得空了一般。杨在水井里肆无忌惮地洗了个月亮澡。

 

杨说附近有个水库,很好游水,而且在安静的山落里,可以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听了,很向往,也雄心勃勃地又想学水起来。我打小就极怕水,一进水,全身细胞紧张得要爆炸,结果越紧张越往水里沉。人家一问,南方人,肯定会水,我却直摇头,上泳课时,我在一米四的水里大呼“救命”,惹起一大片笑声,以后就不再去招惹水了。结果一到大家去游水玩的时候,我只有在岸上看衣裳的份儿。

 

于是我兴致勃勃,穿着短袖短裤,不戴帽子也不撑伞,顶着炎炎的七月烈日,走了五六里山路,去到水库那儿,果然很安静,水库上没一点儿荫凉,一大片水在酽酽的阳光下闪得我的眼睛都花了,像做梦一般。我们下了浅水,我也只能在浅水里装模作样。杨让我先学凫水,我往水里沉了几回,耳朵开始发疼,兴致就淡掉了,加上杨见我耳朵疼,就在一边鼓励我不要学了,说我是那种不可以学游泳的人,我就乘势放弃了。杨到深处游去了,我在浅水里只是泡着,忽然看见小路上有人推了一车西瓜来,我赶紧叫杨去买西瓜,可我们都没带钱,刚好那人是寨子上的,我们把牛的大名报出来想赊了一个,结果人家就送给我们了。杨找了根尖尖的竹竿来,把西瓜插在水底深处的泥里,过一会儿拿出来,西瓜已经是凉的了。把那个大西瓜弄到岸上,往地上一丢,西瓜破成了三瓣,我们赤手空拳地用爪子把瓜瓤掏出来吃,直吃得十指鲜红。四周寂寂无人,阳光浓烈鲜艳,我们肆意的笑声在山野里翻腾回响。我舔着手指头,说:“我们是被放逐掉的第一对野人,晓得嘛——天地蒙荒,还在茹毛饮血呢。”(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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