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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平故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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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8-04-19  来源:黎平故事  作者:丽红  录入:杨秀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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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别动队

 

“心惶惶”的狗狗

 

 

黎平人喜欢养狗也喜欢吃狗,黄焖、清炖、脆皮、麻辣……特别到了冬天,热气腾腾的狗肉火锅是下馆子的首选。几乎家家户户养狗,有的养着养着就杀来吃掉了,用辣椒、香料和包谷酒下锅一烹,香掉一条街,所以狗肉也被叫做香肉。

 

街上的狗嘀嘀嗒嗒地小跑着绕“之”字,有时也横冲直窜,与人共用交通公共场所,倒也很少发生撞车事件。狗肉馆林立街边,狗不识字,它们若识的话,不知还敢不敢在街上溜达了。菜市场里天天有卖狗肉的,有时排着几只狗腿,有时一个狗头竖着耳朵端端正正地摆着,有时是一整只光狗。家狗和流浪狗都会到市场里来觅食,不知它们见了案板上的狗狗们有什么感想,估计它们无所谓。我总觉得狗们是会想的,它们常常那么端正地坐着,一副思索的模样。

 

这儿的狗大多是土狗,也叫作草狗,就是最一般的狗,土和草都是低微任由生灭的东西,自然是好养活的,草民养草狗也很对调。也有不少的哈巴狗和少量外来的狗种,养这些狗是比较保险的,不会被人偷食。哈巴狗和沙皮狗都比较恋家,自己不会走远,狼狗一般都要套养,斑点狗倒是很顽皮,在街上也不老实走路,人高马大地横冲直窜,在土狗群里,它模样特别,数量稀少,因此很惹眼。不过传统食狗都是吃土狗,不是迫不得已不会把目标放到这些狗身上,而且喜欢吃龙狗(公狗),一朋友说他家狗找不到男朋友呢,那儿一整条街都是母狗,公狗都跑进人肚子里去了。

 

街上天天都有卖小狗的,有的用笼子或袋子装,有的只用条绳子系着或抱着在街上走。有一次俩小孩就用绳子牵了五六只狗崽在大街上放羊一般地卖。买狗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要会看狗的长相,既会相狗。人有人样,狗有狗相,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有相狗的好眼力,有个顺口溜就说:“耳朵像对叉,脑袋像个瓜,”这就是好狗的模样,或说狗的好模样,像说柳叶眉丹凤眼水蛇腰肢的美人一样。还有其他的特征,像脚要干,就是脚毛要短;花舌头的狗撵山出色,如果舌头整条都是乌的更好;白尾巴尖的狗爱咬鸡,等等,我是没那道行,只会挑那自己认为长得漂亮的,譬如水灵灵的双皮眼睛,粉红的小鼻头之类,还觉得小白尾巴尖很好看(后来我发觉这样的狗大多性格内向乖僻,感情缠绵,很能折腾屋子)。

 

天气晴暖的日子,西门那儿的狗们聚在大街口上晒太阳,它们挺尸模样地齐刷刷躺着,一字儿摆开,气势磅礴,任由阳光明媚温暖地照耀,也任由人们喧闹争吵,好像天下最大的事儿就是晒太阳了,那,就是幸福的样子。看大门的富爷恼火这一带的狗天天在学校门口集合晨会,从来不知道它们为了什么,可比学生来学校要积极热情。其中有一只黑狗,高大雄壮,几乎每会必到,杨说它窝囊模样,留意了几次,它果然眼神和善,举动温柔,老实巴交,于是我们叫它“窝囊”。有一次群会出了矛盾,“窝囊”被追杀,它往坡路下冲来,几个狗紧随其后,我和老张正往坡路上走,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来,正正有力地撞上老张,老张即刻扑通地四脚着地,我们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那群狗已汪汪地扬长而去。看着老张狼狈的模样,再想到居然有幸能被狗撞翻了,我在一边嘎嘎地笑得直不起腰,再过分的幸灾乐祸也不过如此。

 

现在狗的景象已经大不如前了。由于城建,不久前进行了一次打狗运动,运动的前两天街上贴了通知,接着运动开始,“运动者”开了“漫漫游”大街小巷地转悠,见了狗就用电棒一击,装进口袋里去,当然那些倒霉的狗狗们最终是到人的肚子里去了,哈巴狗不吃,丢到垃圾堆里。这样持续了大约一个礼拜,县城里人心惶惶,大多人家都把狗套在家里了,有的人觉得与其白白成全了他人的口欲,还不如实惠自己,就自个儿把狗杀掉吃了。那狗狗,主人要吃它,它也是只能让主人吃的,“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大约若是主人让狗叼了刀来自己抹脖子,它也就自己抹死了,或者像杨贵妃一样赐给白绫,它也只能把套子往脖子一兜,一脚踢了凳子。

 

狗狗估计是不会“心惶惶”的,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一心想出去撒野。轰轰烈烈的“运动”刚过去,只能零星地见到在街上窜游的狗。那种哈巴狗和土狗产生的短腿杂交狗忽然多起来,很有要统治县城狗界的趋势。于是不见了成群的狗在街上晒太阳,令富爷恼火的晨会自然也无影无踪了。后来,也不准卖小狗了。市场里的狗肉倒是多起来了。不过,没多少时间,狗狗们又一个个冒出来了。能幸免于难的,重新又出来自由活动,不过好多脖子上都稀了毛,这可都是运动纪念。被打了狗的人家又弄来了小狗,走在街巷里处处能听见狗崽的哭叫。隔壁顾家也有一只小狗总呜呜地低吟,不过他家的狗是自己杀了吃的,不知道这只小狗是不是又养来吃。

 

 

杨和隔壁的哈巴狗早就结下了仇,因为它老在半夜叫,我的睡眠很浅,经不起折腾,杨就做了把弹弓,把铁线绞了弯成u形做子弹,它一叫,杨说:“我来收拾它。”就爬起来用弹弓打,吓唬它,从此它恨上了杨,也恨上了我,后来它到我们家的堂屋里拉屎,杨老妈眼疾手快,掰下鞋子就丢,它着实吃了杨老妈一大记,因此恨上了杨老妈,最后这边房子的人它全恨上了,有事没事就朝我们这边叫。在街上遇见我们,它拔腿就跑,跑到家门口停下,转过身来,安心地朝我们叫,我们走近,杨一唬它,它就往家里边跑,然后又转过头来叫。那哈巴狗终年不梳洗,黑黄黑黄的长毛天天在地上拖,女鬼样披头散发,偶尔露出一只半只眼睛,像极了《午夜凶铃》里的贞子。它却有一个清秀烂漫的名字,叫小花,我们叫它“西部贞子”。它每天到对门的粉店前刨零食吃,得了骨头便叼着高兴地飞奔回家。现在,西部贞子已被送到乡下避难去了,它是老狗了,那里倒也是颐养天年的好去处。 

 

我们养的第一只狗是杨到山里去时,不知从哪里跟来的。那小白狗跟了好长一段路,杨就把它抱回来了。我到黎平时,小白狗已经是姑娘狗了。因为担心被人偷去吃了,便把它套着养,链子是杨用铁线绞了做成的,它的窝是铺着厚厚的稻草的大水缸。由于那狗和杨有宿缘,我就让它随了杨的姓,取名小狗,叫杨小狗。黎平话里,两个上声放在一起,第一个不变为阳平,仍顽固地读上声,所以“小狗”不说“小狗”,说“小,狗”,杨老爸便时常“小,狗;小,狗”地叫,像打钉子。杨小狗并不和我亲密,和杨也不怎么样,可杨自觉得很好。它仿佛还停留在泛爱期,出去见人就乱跟一气,我不很喜欢它,每每说它的不是,杨就要极力辩护。不过杨小狗长得好看,有一个粉红的漂亮鼻头和天然的一副忧郁神情,而且它勇敢善战,附近的好些狗都打它不过,隔壁的小花见它就跑,它还直追到人家屋里去,杨因此觉得很过瘾,说它是花木兰,忠勇可嘉。可它有严重的恐高症,一次过大水坝,水坝上有缝,它过的时候就吓得尿出尿来了。杨老妈说这狗“笸箩盖”(膝盖)大,没有长寿之相,是个短命狗。后来杨说杨小狗想恋爱了,要带它去相亲,我说它还不够大,到时候了它自己自然会知道,哪里要他操心。但杨说它是套养的没机会出去幽会,还是把它带去了,结果就落下了病根子。之后我离开,杨小狗也被送到乡下,杨隔时便带了骨头去看它。杨说那里的空气和自由会让它生活得好。而不到一岁的杨小狗最终死于一场狗瘟病,应了杨老妈的预言。

 

第二只是我在街上买的,它的毛是金黄色的,有一双非常美丽的大眼睛,性格乖僻。我把它抱回家,很兴奋,结果一放下地,它就对我很警惕,甚至要用咬来防御我的接近。我费了好大的劲,用了两个五香蛋,才消除了它的紧张。我叫它笨笨,用小纸箱给它码了个窝,晚上睡觉它呜呜地哭,哭着哭着就像狼一样地长啸,我们只好把睡房的门打开,它不哭了,可整夜咚咚咚地来回走。第二天发现放地板上的书已被狗尿泡黄了。

 

没几天我看见街上有人在卖好大的小狗,是我一直向往的淡黄色羽化毛。主人说小狗才一个多月,狗娘是大种狗,非常出色,撵蛇很厉害,有人要五百块买他没舍得卖,小狗自小就跟狗娘上坡了。我越看越想要,可家里已经有只狗了,就找来了杨,结果买下了一只龙狗(男狗),笨笨是女的。杨把它带到电脑室,把着它的爪子敲键盘,后来,它在电脑室里拉屎了,一个女同事见了,尖声惊叫:“你的狗——屙‘给’(屎)了!”杨说:“狗屙‘给’没见过咯?”

 

杨一本正经地叫这狗“黄龙”,我说,名字太大太正了不好,土狗命贱受不起,应该叫得随意点的好养活。不过还是叫了“黄龙”。我发现两只狗的膝盖骨都大,想起早亡的杨小狗,心里迷信起来,杨说你不要信老妈的那些鬼话,可后来还是应了我迷信的担心。

 

黄龙一点都不认生,一来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因为它比笨笨大许多,我们总觉得弱者会吃亏,就把黄龙摁着让笨笨先吃,杨更夸张,老是把黄龙摁倒在地,喊笨笨过来咬,笨笨咬着它的脖子皮往外拖,拖得直甩头,直咬得它叫出声来才放手。黄龙宽厚,平常打闹也会被咬得嗷嗷直叫。它们俩特别爱往床上跑,被我骂了几次,都知道了那是禁区,可还是一有机会就干坏事。

 

笨笨脾气和习性都不好,对生人很敏感,保持攻击状态的防御。它不仅在房间里尿尿,还老在柴堆上和兰花盆里拉屎,我每天都要做屎壳郎的工作,深深体会了什么叫“臭狗屎”——由于它爱吃红薯,拉的是稀屎,很不好清理。我终于火了,把它抓到它拉的尿屎跟前责打,黄龙就在一边歪着脑袋看被打得呕呕叫的同伴,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可打了几次总不见效。每次我到柴堆边又看见狗屎,它像从我表情上知道了事情不妙,拔腿就跑,可见它是知道自己干坏事了,明知故犯,这就更可气了。老人告诉我小狗买来要带它到外边拉第一泡屎,然后用木棍在屁股上一揩,把木棍丢到远处,这样它就不会在家里屙了,可现在为时已晚。

 

笨笨后来被送给了表哥,把表哥家弄得到处是狗屎,表哥好脾性,不慌不忙地楼上楼下收拾。我们去看它,它兴奋得很,离开时听见它尖锐地哭叫。几天后我经过表哥家门口,见它出来自由活动了,我轻轻地叫“笨笨”,它抬起头愣了一下,接着就火山喷发样地疯狂亲热起来,直往我身上扑,我抱它起来,它便吐着舌头唏哩哗啦地乱舔一气,从此后我不敢轻易去招惹它。一个下雨天不小心被它发现了,它踏着泥泞的小脚向我奔来,我赶紧用手纸袋一挡,它不顾一切地扑到袋子上,我退,它再来,我转,它也转,如此反复,它的激情久久不退,我左挡右挡,疲于应战,边上的人站着像看把戏一样好玩。等它平静下来,那塑料袋子已印满了花拉拉的黄泥巴,结果它跟我回了家。从此后它一有机会跑出来就找回原来的家,在门外边呜呜地轻声哼哼,我打开门,它又是一番热情澎湃的亲热,然后和黄龙叙旧,毫不客气地爬到黄龙的窝里躺着,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它是客,我便用骨头招待它。

 

黄龙不是看家狗,但是很好的撵山狗,它有比较少见的花花舌头,脸蛋并不长得玲珑美丽,杨说它长得像色鬼。黄龙不喜欢待在家里,爱在外边玩,特别爱上山。平时我在家里,它出去玩,差不多隔一个小时便回家看一下,看我在,便又放心去了。后来有时它在外边玩我出门了,它回来门锁着见不到人,就坐在门口等,有时候笨笨来了,他们俩就一块等。

 

有一次它回来不像往常一样探一下头就走,而是灰溜溜地钻到窝里去,一声不吭地躺着哼哼,还不停地甩头,我一看,它的鼻子肿得老高,脑袋也大得变形了,我吓一跳,赶紧打电话和杨说黄龙被蛇咬了,杨说是被人打了,说没关系狗很经得起敲的。我一心想给它报仇,苦于找不到凶手。从此我们就不让它随便在外边玩了,天气也冷了,它就没完没了地睡觉。

 

杨下班回来,它远远地听到脚步声,就赶紧起身摇尾巴准备迎接,我就知道杨来了,听到钥匙插进锁孔,就开始叫唤,杨一进门就扑了上去,后来,听到脚步声它在窝里摇尾巴,开锁了才起身,再后来,杨进门了它才起身象征性地摇摇尾巴,再再后来,它只起身走了一下便回窝里去了,最后干脆不起来了,只在窝里懒懒地睁开眼,潦草地扫几下尾巴。可要是对它说:“走,去玩咯!”它就一个激灵地翻身起来,兴奋地摇尾巴走来走去,如果我们耽搁了一会儿还不出门,它就开始着急,一着急就骂人,汪汪地冲我们耳朵叫,我们对它说:“耳朵都聋了!”“黄龙你有口气知道不知道!”它就叫得更欢了,我们只好温言软语:“好好好,走了,走了,马上走!”

 

出去时路上常会遭遇耍地头蛇威风的狗,它们在势力范围内专欺负外来的狗,有一次,黄龙被一只狗拦上了,我刚解决完黄龙这边,转眼见笨笨被几只大狗围攻,可怜的小笨笨惊恐万状地在包围圈里左突右击,终不得法,只好由主人来帮忙了。黄龙和别的狗打架时,杨就去助战,用石子打那狗,结果和不少的狗都结了仇,上山时一路走过去,好几个狗都要对着我们狂吠,大有四面楚歌之势,还好那些狗都是敢怒敢言不敢行动。特别有一只黄狗对杨恨之入骨,每次远远看见了就开始狂叫,我们走近来,它退到门口去叫,到我们已经走得老远看不见了,还听见它愤怒不甘的叫声。

 

有一阵子,隔壁小邻贞子的豁毛儿子来找它恋爱,黄龙就静静地坐在近旁看,看了几次就学起来,结果把人家的脑袋当屁股使了。我说黄龙这么小就看色情片,而且是现场表演,太儿童不宜了,我们要严加看管才是,杨说这是早期性教育。

 

杨说龙狗发情时会昏了头地跟母狗跑,跑着跑着就跑到人家肚子里去了,所以要让它做太监狗,为了保住小命,那就做太监狗好了。黄龙就被五花大绑进行了一次野蛮的阉割手术,操刀的是隔壁爱养狗吃狗的顾老,他虽然现在没养狗,但对狗经验很丰富,所以这个手术对他来说小菜一碟。我记得小时候,老家那儿阉割的人都是骑着慢悠悠的自行车,吹着尖锐绵长的笛子,每次一听那调调就知道了,那时侯总觉得那人像另一个世界来的一样神秘又奇怪,不是一般人。当然顾老是再一般不过的人了,他三下两下就把黄龙解决了,用刮须刀片活生生一割,把割下来的家伙就近丢进了水沟。

 

黄龙特别喜欢下雪,它在雪地里会莫名地欢乐,撇下我们在雪地里狂奔。它在时刚好下了场大雪,我们带它去滑雪橇,这儿的雪橇是自个儿做的,竹片的滑条,木板的座位,坐着冲雪坡很刺激。我把黄龙放在我前边,让它和我一道飞下坡,它全无惧色,安静地坐着冲到坡底,很镇静地起身甩甩尾巴。后来我自己冲坡,它和杨站在坡顶上,我拐了个弯,他们就看不见我了,杨对它说:“去,去看看那个人。”它就跑到我身边来,摇着尾巴嗅我。旁边那些男孩们看了,很惊奇很羡慕,马上喜欢上了它,拿饼干亲拢它,也想从它身上得到一些交流的惊喜。

 

可就是这样雪天的一个早晨,杨一脚踩死了一只老鼠,然后给黄龙吃,我说他让狗吃老鼠又异想天开了。黄龙并不感兴趣,杨就把那老鼠烧熟了,黄龙就吃了那老鼠。第二天黄龙不舒服,我们带它去看兽医,兽医是庸医给诊断错了,等我们悟到是中毒时,它已经病入膏肓了,死马还当活马医呢,我们那个老兽医加剂量打解毒剂,又听说灌茶叶水效果奇好,就给它灌茶叶水,可它还是吐呀吐,把老鼠全吐出来了。已经奄奄一息了,它还是撑着到屋外边吐,最后路都走不了了,它只好吐在屋里边。我说吊死它算了,这样太受罪,可听了那些起死回生的故事,心里边总想着会像那人说的一样狗在半夜里忽然就精神起来要吃的了。不过黄龙终究是死了,身体僵硬冰冷,鼻孔干枯,瞳孔发散。

 

我们把它埋在一棵花椒树下。一个月后,我问杨:“黄龙成骨头了吧。”

 

没几天,笨笨不知得了什么病也死了,我们去要尸体想把它和黄龙埋在一起,可尸体已经被丢弃了。

 

 

再买小狗时,杨去了大理。这是只乌嘴狗,黄褐色的毛,胖得走起路来直在地上打滚。杨老爸说叫它乖乖,我不知道他起这名有没有什么用意,但好像有些要和前边的狗续上姊妹篇的意思。乖乖果然挺乖,和全家人打成一片,不像乖僻的笨笨不招他们喜欢。它常到老爸房里趴在火盆的木沿上烤火,烤着烤着睡着了,常常掉到火盆里去,大家觉得它傻睡滚到蕴涵危机的火盆里的样子,很是逗笑,并且对这个百笑不厌,因此很欢迎它加入公众烤火群里。它也不以为鉴,像西西弗一样执着不怠,掉进去,没事一样地爬出来,照睡不误。有一次它掉到火里去,被烧得尖叫起来,边上的人笑倒一片:“这挨刀的!”我赶紧把它拖出来,它的一撮毛已经烧糊了。这下它算是吃了一大记,老老实实地到窝里去,可翻来覆去倒腾了一阵,好像又忘记了刚发生的事,又爬上了火盆。

 

杨老妈常用脚把它勾开,说狗烤火会怕冷,它就绕盆一圈,找一个自认为离杨老妈的脚最远的地方,可如来佛祖的手掌哪里是孙猴子想象的样子,它因此还是被杨老妈勾到了,我猜它一直想不明白这个事,也为此而苦恼:为什么不让烤火?为什么不能安稳地睡上一觉?为什么反复的努力争取只得到那么一小会儿的美妙温暖?为什么……

 

老爸每天都在火盆上烤糯米粑粑,分给它吃,它非常爱吃,吃着吃着就被粘住了,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又是用爪子挠嘴巴,又是狠命地甩脑袋,直甩得抱着嘴巴在地上打滚,和被念了紧箍咒的孙悟空一般,杨老爸就在一边乐得大笑——那个怂恿唐僧收拾孙悟空的白骨精,是这个样子的。我只好充当牙医的架势,用筷子给它捅,可粑粑是好粑粑,糯米纯度高,粘性太好,筷子捅不掉,只好学时传祥好榜样,用手掏,可小狗儿不识好歹,挣扎得很,费好大劲都不能清理干净。杨老爸发现这是一件大趣事,操作起来又简单方便,就老用粑粑逗它吃,并且乐此不疲,它也西西弗了一些时候,终于领悟到那是菩萨给猪八戒准备的“珍珠篏锦汗衫儿”,从此再不敢碰,任杨老爸怎样把粑粑烤得喷香诱人,又是怎样左劝右哄,它就是不接口,杨老爸拿着粑粑在它嘴边,它跑到左边粑粑跟到左边,跑到右边粑粑跟到右边,真是像鬼一样缠人呢!可它真是下了决心:打死也不吃!后来它干脆闻到烤粑粑的香味就跑。一个朋友见它如此,惊奇地说:“怪叻,你这狗有严重的粑粑过敏症!”他哪里知道乖乖的苦处。

 

杨回来,它像见了旧相识一样,没几天就混得老熟,抱着杨的腿玩个没完没了,把裤管咬得直甩头。杨给它带了一大堆肉骨头,它吃得动弹不得,趴在窝里尾巴都摇不动。我们每次回家都看见它在街上疯玩,我们叫它,它停止玩闹,站着左顾右盼地找,发现我们的方向后就狂奔过来,胖乎乎的肚皮粘满了泥,抱着我们的裤管就蹭

 

可不到一个月它失踪了。乖乖不像笨笨小胆子,见摩托车发动就箭一样跑回屋里,更不用说走远和陌生人相处;也不像黄龙一样稳重懂事,它大方贪玩又大胆,常常躺在路中间,车子开来了,稳稳地不当回事,一定要快开到跟前了,才懒懒地走开,因此被人说成是“哈(傻)狗”。

 

那么小的胖狗崽,见了就喜欢,人家一抱就抱走了。我把附近全找了一通,“乖乖,乖乖”地叫唤,一无所获。以后我见了黄褐色的乌嘴狗都要看上一阵,越看越觉得像乖乖。时隔近一年,不知道它是否还活着,也许早已进了人家的肚子了,或者一群小崽追着皮包骨头的它吮奶吃,或者流浪街头靠捡拾偷嘴度日。

 

不久,杨说有一家人的小狗长得很漂亮,他和主人家说好了要买那只龙狗,可去买时龙狗却失踪了。我们的地方太小,养母狗下崽很不方便,便放弃了买另一只小狗。有个朋友为了不让母狗生养,在那母狗第一次怀孕时杀了只鸡给它吃,母狗就流产了,以后形成了习惯性流产,每次流产,那母狗都会流眼泪。

 

那些老太太们见我们又买狗,对杨说:“又去买狗——拿那些钱买肉分我们吃莫不是更好?”杨说:“我买肉分你们吃,你们会舔我的手咯,你们会跟我钻坡咯?”老太太们“喳,喳”地唏嘘成一片。

 

这次小狗的名字就叫狗狗了,就像我舅妈的小名叫“查某(闽南话,女人)”一样。我们怕它也丢了,就把它关在屋子里,结果每次回家,便看到一片狼籍,后来我的袜子和鞋垫都被它咬坏了,破沙发也被它咬得垃圾一样了,它还受尽了委屈的模样,我们只好小心哄它。以后我们出门只好尽量带上它了。我们上山要经过它原来的家,狗娘发现了就会跟来,我们撵它回去,它回去了。过一阵子看见它悄悄地跟在后边,固定地保持一段挺远的距离,发现我们看见它了,就躲到边上去或装模做样慢吞吞地往回走,我们撵它,它跑回去了。待会儿又发现它非常隐蔽地藏在坡上的草丛里跟随我们,像极了一只胸有成事的狐狸。我们让它们团聚亲热,它舔个没完,一心想把狗狗带回去,我只好抱了狗狗走,它在后边紧紧地跟,撵也撵不走了,后来它不见了,我们说它总算是没办法了,结果它忽然就出现在路口,不知道它抄了哪条路来的。

 

我和狗狗相处了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不久杨就把它送到乡下大哥家去了。我再回来已经是大半年过去了,杨说它生小狗崽变得很瘦,大嫂恨狗,老是和他商量要杀了吃。我带了骨头去看它,不知道它还能不能记得我。它一见我就狂热地舔我的手,兴奋得尿出尿来——都当妈的人了。它瘦但很精神,俨然已是成狗的模样了,回想那个小狗狗好像是另一只狗,五个小狗崽养得很肥壮,像五个毛茸茸的球。

 

它在那儿是自由而欢快的,像北京一个房产广告说的:“大片绿地,大口新鲜空气”,还有大群狗伴。我们走时,狗崽们睡了一觉醒来,争着吮奶,要把它撕掉一样。它站在门口目送我们,并不跟着我们。和女人一样,生了小孩就拴住了心,根一样安定下来。

 

养兔不成佘把草

 

杨忽然头脑发热想养兔子,说兔子很好,只吃草就可以长大了,这边这么多草可吃,那意思好像是可以等着白吃兔肉,虽然没有守株待兔异想天开,也够烧的了。于是上街买兔崽,可转遍了整个县城也不见有兔崽卖,于是买了一只干巴瘦的灰兔子,四斤三两。这么瘦的兔子,杨说养肥了再吃。于是他做了一个高脚兔笼,那兔子一个人住,很宽敞。

 

后来我说起一些兔子的故事——小时候家里一直养着兔子的,有十几只,兔子一大就要男女分笼。我常常要带了母兔去配种,一次一块钱,去配种地方的路像迷宫,有时我就迷了路,费死劲才能找到,母兔送去几天后又要去取回来,这是我很头疼的事。另外一件头疼的事是奶兔崽,一日三餐,要哄那母兔安安静静地让小兔吃奶,一哄就要半小时不止,等小兔个个都吃得肚子像小气球一般了,还要给它们把尿,所谓把尿就是把没睁眼的小兔们放在地上瞎爬,爬着爬着它们就尿出来了,尿完一只抓一只到窝里去。如果用手捂着它们的脑袋它们就会尿得快些。有一次母兔在半夜下了崽,妈妈早上开笼一看,母兔满嘴是血,妈妈以为母兔把兔崽咬死了,结果发现了两个老鼠的尸体,小兔安然无恙,兔子逼急了也确是会咬人的。

 

听了这些事,杨觉得很有意思,又想养一对兔子来下崽。可弄不清楚现在的这只是公的还是母的,虽然书上有说“雌兔眼迷离,雄兔脚扑朔”,可觉得它既“眼迷离”又“脚扑朔”,何况书上还有后边一句:“两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我们没有异性兔子来区别它,只好请高人来识别。“高人”把兔子的肚子翻过来,看看,捏捏,指点为母兔,于是我们去买一只和母兔个头相差不多的灰色公兔子,四斤六两——男的总要比女的大些嘛。这只兔子长得有些丑,不过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样子。杨说他喜欢灰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灰兔和白兔种萝卜的故事。问了卖兔子的怎么养小兔,说母兔下了崽自己会在笼里养大的,并不用专门给挪出来。

 

我把公兔带回家。那公兔一进兔笼就开始疯狂地追逐母兔,他们哐哐地在笼里转圈,唧唧唧地叫。因为竹片光滑,又有空隙,那公兔初来乍到,对这样的“高级地板”显然还没掌握好蹦走技巧,不时把腿陷到空隙里,拔呀拔——爱情是需要陷阱的嘛!等终于得了机会爬到母兔背上,却又滑了下来,这下后腿又掉进了空隙,它心里着急冒火,眼看到手的美事泡了汤,而拔腿又不得要领,结果越挣扎越拔不出来,真是急死人了!我只好帮它一把。它于是再追,到笼门口追上了,爬上去,又滑下来,这次好险,差些就从口上掉下来了,兔子比不得猫有轻功,那么高要摔成残疾的。看它狼狈地在那儿费劲地蹬后腿,我只好再伸出友谊之手——这个笨兔子,我自己一个人哈哈地笑起来。后来总算圆满完了事,它们立刻亲密起来,母兔显然在拿势撒娇,它横在公兔面前懒懒地躺着,公兔就孜孜不倦地给它舔耳朵,它舒服得直闭眼睛,真享受死了。以后母兔就时不时地横躺在公兔前,它一躺,公兔就温存地给它按摩,从不拒绝,真是超级好老公。

 

清理笼子时,把火钳一伸进去,公兔就惊惧地瞪着眼睛往角落躲,像被打骂惯的小童养媳。母兔却毫无畏惧,不仅不躲,反倒迎上火钳来,气急地用嘴把火钳往外拱,见拱不开,干脆用牙狠狠咬着往外送,力气真是不小。一个胆小温和,一个蛮横暴躁,难怪公兔“惧内”,不厌其烦地大献殷勤。

 

根据以前我家的养兔经验,我们也喂汤饭它们吃,发现母兔特别爱吃饭,炒菜炖菜都吃,肉汤也吃,我们琢磨着它是不是也吃肉,就试了一回,它不吃,当然,它要吃肉的话,可能要改写教科书了。公兔开始是不吃饭的,一点儿都不吃,后来不知是入乡随俗,还是由于惧怕老婆,也吃起来了,不过它是彻底的素食主义兔子,坚决不吃有油味的,不像它老婆,差不多要动物学家重新动脑筋了。

 

天气晴朗时,我们就把兔子带到田里去,到了外边它们并不吃草,只是蹦跳,后来干脆在田里晒着太阳睡着了。有小朋友喜欢,跟了我们一起去,杨便到处发放人情,说日后母兔生了兔崽分给他们,许给这个一只,许给那个两只,还让他们挑选白兔黑兔。

 

不久母兔开始咬身上的毛,它要下崽了。为了安全,我们把它和公兔隔开。虽然公兔的脾气好得不得了,它毕竟是公兔。一天傍晚我发现母兔正在舔着什么——它已经把小崽生下来了,一共有四只。我算了一下日子,距买公兔的那天差不多是一个月,果然是月月兔。我兴奋地打电话给杨,然后用一个鞋盒铺了棉絮,把那些小肉团放进去。杨回来,我们就把母兔抓来喂奶,母兔的脾气很不好,又没有耐性,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那四个小家伙吃饱了。杨坚持说要让小兔和兔娘在一起,说母兔拔了那么多毛,它的体温最温暖了,于是小兔又被放回了兔笼,结果第二天早上发现四只小兔并不在母兔怀里,已经死了,也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踩死的。

 

杨又冒出一个想法来,说把死个小兔煮给狗狗黄龙吃,他说刚出生的兔崽很干净,于是他动手把小兔洗了,也不开膛,直接放到锅里煎,用包谷酒烹煮,香气飘开,黄龙开始还坐在台阶上,鼻子朝着天空陶醉地嗅,后来就着了魔一般绕着灶台转,我想它的口水一定在喉咙里开水一样沸腾。杨给它吃了一个头,它就鬼一样紧紧地盯着杨的手,寸步不离地跟着,杨用“乳兔”汤泡了一大盆饭放到它跟前,它不是像往常那样用舌头舔着吃,而是像猪一样一大口一大口地含,不到一分钟就解决了。杨说:“这是它的鸦片。”我说:“如果有人要暗算它,用这个再容易不过了。”杨捧着黄龙的脸说:“你完蛋了,这么贪吃,别人要吃你了。”黄龙不以为然地舔舔嘴巴,它已经撑得动不了了。以后的几天,黄龙吃的都是乳兔汤泡饭,直到把那点点肉煮得再没有味道了。

 

养兔子的不可能性日益显出来。一则,虽然只有两只兔子,可每天生产的排泄物数量可观,气味也“可观”,而且笨笨一来,就去偷吃兔子粪,给了它极大方便。杨把兔粪蛋子一盆盆地收集起来,说拿来养兰花。二则,空间越来越拥挤,两个人,两只狗,两只兔子,那么多兰花,这么小的地方实在勉为其难。三则,我把养了一个多月的兔子过称,发现母兔不仅没长还少了一两,公兔只意思意思地长了三两,我们拔草,打扫兔笼,清理粪便,它们还吃饭,雨天要买红薯给它们吃——这样下来,离杨白吃兔肉的理想太遥远了,于是就此打住,再折腾下去,麻烦死不可。

 

杨把兔笼的围栏拆了,拿来放兰花,倒是顺手做了个老在念叨的花架。

 

天上掉下一只猴子

 

那天我正在房间里画画,歇下来走到门口,一眼看见水缸盖上有一只猴子,我以为是幻觉,揉了眼睛睁大来看,的的确确是一只小小的猴子,细长脸面,大大眼睛,金黄毛毛在阳光下很漂亮。缸盖上晾晒着刺梨,那猴子正双手捧着刺梨果子,贼头贼脑地吃,看来滋味很美。那猴子看见我,并不逃跑,继续吃果子。我虽然看实在了,可家里边忽然来临一只猴子,我无从想明白,悠悠然好似跑进了童话世界。我的心咚咚跳,也不知道自己的瞳孔已经放大了几倍。我赶紧进屋,兴冲冲的从纸箱里扒拉出两个橘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它,它不怀好意地一把抢过去,连剥带咬,猪八戒吞人参果般吃掉了。

 

我把它引进屋里来,没想到“祸事了”,它开始上上下下地窜跳,手脚在窗上一搭,弹到书架上,抓下几本书来,又跳到桌子上一扫,两个杯子落地,一时间,房间变成了洗劫模样。我被这不知由来的“奇遇”冲昏了头脑,对这猴子制造的现场一点儿不生气,还温言软语与它说,把能吃的都捣鼓出来给它吃,哪知它进了屋子就对吃的不兴趣了,拿给它,它也接手过去,可是并不吃,只是咬了就丢,啃了就扔。我一心想讨它喜欢,可没心思想孙悟空是怎样糟蹋蟠桃园的,那天宫又是被闹成了何等模样。

 

我把它关在房间里,然后一口气跑去告诉杨,杨看我亮闪闪的眼睛兴奋恍惚的模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抓着他的手,要他和我赶紧回家,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吗——我们家来了——一只猴子……”说着,爪子就掐进他的肉里去了。没想到杨的反应很平淡,显得我小家子气地小题大做了。他还说,那只猴子是邻居家的,要给人家送回去的,我不肯相信,坚持以为此事来历充满了罗曼蒂克的神奇意趣,那猴子甚至都不是从树林子里来的。杨说是从邻居家逃出来的,还少了一只脚的。我倒没注意那猴子有没有缺一只脚,可已经开始失望了,事情是肯定的,只是我自己一相情愿地想要童话罢了。

 

我拉着杨风风火火地回家,打开门一看,房间一副不忍睹的惨状,那猴子差不多把能折腾的都折腾了一番。猴子玩得正欢,见忽然来了人,被吓着了,唧唧地叫着直拍窗玻璃。我看见猴子果然没有右脚,这下再肯定不过了。可不能让它再这么折腾下去了,我说干脆放它跑了算了,杨说它这个样子已经没法回林子里生活了,只好把它抓起来,我们俩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抓住,用铁链子把它套起来了。我的头发被它抓得一塌糊涂,打了好多死结,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哭笑不得,我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头发理顺。我没想到它这么不容易友好,实在被它折磨得很惨。

 

邻居来把猴子带走了。以后我在天楼上常常能远远地看见它,因为它住在那边的天楼上,脖子上套着索子,蹲坐在一张木桌子上,它的窝就在那桌子下。有时它也看见我,不过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了,或者它看见我也只是想起了刺梨果子的甜美。冬天晴朗的天气,几个小朋友会牵它到田里玩耍,捉蚱蜢给它吃,它自己也捉。在路上遇见它,我和它打招呼,它很平淡,显然认不得我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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