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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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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5-01-21  来源:侗乡网  作者:石新民  录入:安之若素  


 

  

 

 

 

南边,林溪侗寨。

 

鼓楼里火光如昼。芦笙阵阵,月琴叮咚。

 

山寨里生气盎然。坐夜的青年男女看见天空中飞来一只金色的娜妹鸟。娜妹鸟落在财主杨贵宝的屋梁上,在欢声地鸣叫。整个寨子映在一片霞光中。

 

屋里。杨家媳妇典着大肚子在床上喊叫。十月怀胎。接生婆和几个妇女在焦急地等待着新的生命降临。老财主杨老汉在土地公屋口敬香烧纸。突然,他听到屋里媳妇尖声呼叫。人们听见婴儿哇地第一声啼哭。新的生命降临人间。整屋的人红欢天喜地,屋外,响起了三声铁炮。

 

三朝喜酒那天,杨贵宝给孙女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杨金莲。将孙女喻作三寸金莲,长得聪明可爱。

 

小金莲聪明活泼,一家人欢喜不尽。三岁那年,一天在饭桌上,小金莲对阿公阿莎,阿爹阿妈,就像大人侃古一样,活脱脱地说她前世的丈夫叫金桂,她是同金桂相挞逃婚到林溪居住,两年以后背小女孩凤鸾返归故里在九龙山被土匪抢劫上山·······还说她有个大表哥当土匪,不知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那是我的仇人

······云云。一家人听后惊诧得呆了半天。于是大人们都忧郁了,怕这小孙女日后会招惹出是非来。有一天公公去河里捉得一条红鲤鱼煮酸汤让小金莲吃,只要吃下红鲤鱼就能把前世一切都忘掉。吃饭时,公公哄着她,说小孩吃酸汤鱼快长快大,比别人都乖。公公夹鱼进她的饭碗,小金莲很高兴,对公公撒了娇。于是就扛着饭碗在门口吃。大人们以为她会香香地吃下红鲤鱼,谁也不戒备了,她乘大人们不注意时,把一碗饭连同那喷喷香的红酸鱼一齐倒给小白狗吃了,小白狗对这小主人感谢不尽,天天跟她撒欢。

 

那年十二月(1951年),寨里闹腾了,来了土改工作队。小金莲的阿公阿妈被抓去斗,土地山林都分给了贫苦农民。又过了一年阿公阿奶相继去世。后来小金莲又增添了一个小弟弟,一家四口跟着进了互助组,接着又进了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小金莲在阳光下就像南山里的楠竹笋,节节长高,出脱成一个山茶花般的大姑娘了。

 

太阳已经褂在中天,金光艳艳,照得地面暖洋洋。正是重阳好时光。桃花岭寨中央那颗百年丹桂又开花了。叫南风一吹,桃花溪上下十八寨的人都陶醉了。人们忧郁的脸庞舒展开了,露出春水般的笑靥,就像春风吹融了冰层。

 

此刻,松树坳上阳光透过重重枝叶,斑斓地洒在凉亭周围。长长地叹过之后,人们倏的觉得很轻松。其实,又何必积那么多的沉重呢?眼前不也是暖融融的么?那么,过去的岁月流水似的消融了,愿日子一天比一天美好起来。

 

凤鸾止住了哭泣,圆脸上布满涟漪。她一边手牵着阿爹,踏着重阳的光环,走下山坳的石阶。

 

遍岭树上的叶子在鸟鸣中中泛着银光······

                               

          

 

 

月光,皎皎如银。

 

桃花溪边,凤尾竹下。金桂金莲相依在碧绿的竹叶下,长长的翠叶轻轻地撩拨他们的脸庞。就像二十年前金桂和培秀相会在这凤尾竹下一样。凤尾竹呀,你是月下佬,你是他们苦涩爱情的历史见证,经历了风风雨雨二十年,而今,这对情人又依偎在你的身边了。

 

“阿桂哥,我们再操办一回喜酒吧,让乡亲父老们再醉一回。”

 

“我也这样想过,只是凤鸾都二十一岁了,你做为妈的却只有二十岁,这该有多难为情哟。”

 

“阿桂哥,别人都说人世上只有爱情无价,年岁的大小又怎能阻挡我们?我总是感到我活过来已经四十岁了。我是做了一个长长的二十年的梦。我看到凤鸾出脱成大姑娘,我心中有多慰帖呀。有那么一天,我们再向乡亲们敬一杯酒时,可别忘记向炳梅姐敬一杯哩。”

 

“哪能呢。凤鸾从小是吸炳梅姐的奶水长大的,那时她的儿子才一岁多,真苦了她啊!”

 

“······只可惜我这边的爹娘都不在人世了。要不然,他们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阿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待到十月小阳春,我们定要 林溪那边看望你的阿爹阿妈。”

 

“阿桂哥,你真会想·······”

 

“人生在世,难得有这样一回呵。”

 

“阿桂哥,多年来我一直在打听,不知我们的仇人吴熊山在不在人间。我的仇还没有报呢。有人说他还在,现在改名换姓了。有的说他被剿匪的解放军打死啦。”

 

“要是还在他已五十多了,你也认不得了。”

 

“不,他就是变成灰,我也认得,他左边耳朵下角有颗黑痣。”

 

“······就算他还在人世,因为你不再是原先那个培秀,怕别人也不相信······”

 

“别人信不信我是管不着,重要的是你信,莫非你也不信么?阿桂哥······”

 

“······阿桂哥,还记得我们二十二年前爬树破铜钱立誓么?”

 

“哪会忘哟,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你死去二十年我没再娶,那是因为想你啊,一个人能有几个二十年呢!”

 金莲牵着金桂的手,往石拱桥头的古樟树走去。

 

圆月在淡淡的白云间穿行,远处什么地方有吹响了洞箫;那幽幽怨怨声音好生动人;于是叫人想起许多的往事来。

 

古老的石拱桥,桥头立有一块青石碑,碑雕的是修桥人捐的白银三两五两,但已经被风雨侵蚀模糊不清了,只是康熙八年那几个字还可认。可见石拱桥年岁的久远。桥头两株古樟参天,紧紧相依,犹如一对亲密的夫妻。这古樟定是修桥时栽下的,如今两个人抱都抱不过它的巨大的树身。那么,这石拱桥上这古樟树下,有多少对情人曾经在这里相依?有多少情人在这里立下终身的誓言呢?二十年前,金桂就在这里踩着培秀的肩头攀上古樟;把两边古铜钱放进两颗古树的树洞里的。

 

凄风苦雨二十年。两边铜钱终于复圆了。失落的爱复活了,失落的梦拾回了。金莲抚摸着重圆的铜钱,扑进金桂的怀里。

 

“金桂哥,阳水河里的船绕过了九九八十一个险滩就流进那悠悠的浔江,往后我们的日子也会以天比一天宽阔么······”

 

“我想,那一定会的······”

 

“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圆好圆······”

 

“阿桂······你再看嘛,那月亮怎么就忽地被黒黒的圆圈盖住了呢?”

 

“那是她的丈夫抱住了她哩······”

 

“月亮有丈夫?”

 

“是太阳哩。”

 

太阳这是正在睡呢。”

 

“是在睡嘛。青春的天幕是它们的罗帐么?太阳正在它们的大床上抱他的婆娘哩。星星傻,跑步快,看见太阳和月亮做爱还不脸红么?”

 

金莲伸出两只圆乎乎的拳头槌打着金桂那宽厚的背,“阿桂哥哥,你要死,叫你会讲叫你会讲······”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六年十二月。

 

这一年的冬天比以往的冬天寒冷得多。黑黑的雪花已经飘落了三天三夜。怎么会下黑雪?

 

从高空飞下来的东西像锅烟,像灶房顶上的洋仓灰。山是黑的,路是黑的,田野树林通通是黑的。行人如炭。桃花溪水呈墨汁。溪里那些小鱼在墨水中活不成,跳出水面跳进水边草丛中,过一会就死了。桃花岭人惊诧之后就还害怕起来,几个在塘边洗衣的妇女竟尿透了一裤裆。

 

这个世界竟突然地变成了黑色的,人们害怕像溪里的鱼吃上墨水,就把村中央那口四方石井用杉木皮搭上棚盖上。

 

百里公那年正满一百岁。

 

百里公提着那杆发亮的广筒鸟抢带着寨里十八个老头守住那口井。村外那些井都冒黑水,唯独村中央这口石井冒出来的水是清的。百里公就日夜斯守住这口井给村人发水。

 

桃花坪是个集镇,公社设在那里。阳水河在镇南角转一个S字形大湾,就泱泱地趟进很远很远的浔江。听桃花坪来的人说阳水河也变成墨河了。天下黑雪,世道造孽,那河还能是白的么?谁晓得黑雪要下到几时,百里公活了一百岁都没有见过黑雪。盼太阳早日出来,将黑雪消融,谁知还要多久呢?

 

旧历年就只差十天了,而阳历早已进了新的一年。就在这几天公社闹出一个“农民造反司令部”。一群群生产队里的青年人怕也疯了,涌在那里,他们右手杆上套着一个用红布做的印上黄字的圈子。司令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粗壮汉子当着。很威风的,有人讲这司令很象过去日本鬼子的白郎五川大左什么的,那是背地里说笑挖苦,人人都称他为薛司令,说是县农总从浔江镇那边派来的。一个造反司令官,躲都来不及,谁又去追根问底呢!那人的脑壳很像松树坳古松上挂的那个枞光波波,脸上肉是横岩条。此司令官不会笑,因为他笑开来比哭还难看,嘿嘿的叫人身发麻,一笑就嘿嘿一通是笑么?要说薜司令恶不恶?这桃花坪镇八百户人家,爱哭闹的娃娃怕不下千来个,谁家小娃又不调皮哭闹呢?只要孩子父母说“不哭啰,薛司令来啰!”那么,这个啼哭胡闹的娃马上止住哭了。乡下八里九寨的妇女和妯娌们争风吃醋相骂,谁都指对方“你这遭薛司令日的!”“你这个遭薛司令日死的狗屄!”其实他们谁也未见过薛司令,更不知道是一个人呢还是两个人,怕他日是真的。如果她们见过,谁也不敢相骂,怕他薛司令那根玩意儿安有刀子不成,女人谁不怕日呢?

 

其实,薛司令不到乡下跑,他就坐镇桃花坪公社司令部里指挥千军万马。农民上来造反记工分就行,二天那分能分些什么,谁管他。前几天,薛司令叫手下喊一个蛮有姿色的妇女去司令部问话。他问那女人,拥不拥护薛司令?女人说我们夫妻都拥护,司令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薛司令于是发起嘿来了,他就叫女人脱裤子,那妇女飞快地脱光了,顺其自然的被薛司令日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那妇人歪着腿走出司令部,手上提着三斤肉。第三天那女人的男人就被弄来司令部当上了一名小队长。

 

薛司令到公社司令部快一个月了。全公社大小队干部、共产党员们混杂着地主富农们用麻绳拴捆牵着游乡批斗。三前天,桃花岭大队党支部书记李大柱在游斗时骂薛司令们是一批土匪。薛司令大怒,叫人将这李大柱子弄到司令部拷打。

 

“你敢骂我土匪?你说我是土匪?”

 

“哼,你们比土匪还更土匪!”

 

“我问的是我,你说”

 

“……你干的是土匪干的事,不是土匪么?”

 

“我问是我,你说我是不是土匪?”

 

“你比土匪还土匪,土匪……”

 

薛司令用土罐舀来大粪灌进李大柱的嘴,这位共产党支部书记对着薛司令的嘴和脸奋力喷将过去,弄得薛司令连苦胆水和血污都呕了一滩。这位共产党员最终被薛司令残害了致死。

 

第二天百里公率领十八个守井老汉,背着鸟枪去找薛司令算账,在公社坪子上打成一团。薛司令打伤了五个老汉。百里公揪住薛司令看了又看,像要看穿他的心里。这个薛司令好面熟,想了许久竟然也想不出来。后来他竟啊了一声。这时薛司令也啊了一声,认出这白胡子老汉是谁来。他脸色竟一时间变成死灰色。气急败坏地手一挥:“马立拉马,骚马母巴。枪毙”。于是便涌上三五个壮汉,揪住百里公进司令部大院捆住了。后来薛司令将百里公交给那个用自己女人换来当小队长的那个家伙去拷打。那小队长竟磨磨蹭蹭半天在拖时间,因为他不敢打百里公,那年他被一条白蛇咬住,是百里公救的。他正在想方设法救百里公时,他听到了山洪般的吼声。

 

薛司令要枪杀百岁老人,激怒了九村十寨,当天晚上桃花岭和周围村寨五千多人铁桶似的围住了公社司令部。群众条件是薛司令立即交出百里公。不交出活鲜鲜的百里公来,五分钟之后薛司令和他手下的人以及牛屄狗卵司令部将是一堆肉浆瓦块和木片。

 

时时就那么五分钟,那是只一眨眼就过去的啊。

 

三分钟,薛司令叫那个小队长放出百里公。那个小队长跟着百里公出得公社大院,他也懒得干下去了,将那个红布圈扯将下来,丢进沟里,涌进人流中消失了。

 

又过一天,从县城开来两车人,那是增援薛司令的。薛司令又壮起了胆。

 

黑雪仍在飞扬,天地黑沉沉。乌云笼罩着桃花岭。

 

腊月二十九日,距离除夕只一天就过大年啦。那么在大年之前是该做许多的事情,好在新年期间安稳地坐它几天。比如打几担青草出来放在田水泡着,上山砍几担干柴什么的。况且队上那时是放十天半月假的。有文件说这种大革命 目前已经进入一种新阶段,斗争是很激烈很复杂的,那简直是太忙了。但年总是要过的。农村中的社员们忙着是准备过年,那种“革命”依然是天昏地乱,但丢田话路不作,丢下阳春不种,那种工分再多又顶个屁用?进城去参加“农民造反军”的许多社员都担着黑被窝回家了,在公社薛司令手下搞造反的许多社员都回家了,你县里公社里然给你记上千几千的工分,如果生产队田里都荒芜了,将来分不出谷子来,饿死是你社员自己,关人家薛司令屁事哩。

 

这些很浅的道理,百里公讲得很在理的。那么薛司令的“农民造反军”一天比一天少了,现在他手下的就剩下两百多人。薛司令气怒气冲天,真想枪毙几个人,但他还是不敢,怕将来脱不了瓜瓜。县里的柳司令来电话对他说,农民是一盘散沙,小农经济思想,没有几个坚强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坚强的让他们走吧,剩下的是中坚骨干云云。

 

春节要来了,要用“革命新胜利迎接新的形势”。于是薛司令将斗争重点对准桃花岭村。

 

这天下午,金桂金莲从山上割青草回来,刚进屋,正在大塘边烤火。两人的手指都被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放在火上烘,疼痛得刀割似的,虽然是戴着斗笠,身上的衣服被黑雪淋着。

 

脸仍是红色的。金桂本来不让妻子上山割青草,她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了。金莲说怕这黑雪下得太久,一个人割的青草不够两头牛吃,多一个人割就够牛吃了,硬要和丈夫上山干活。

 

两夫妻都不愿参加“农民造反军”,那种冲冲撞撞太莫名其妙了。夫妻俩听百里公的话,切莫去搞什么“农民造反军”那种东西。

 

饭是掺红薯片煮的,用菜油炒一遍过后,吃起来还是既香又甜。金桂一连吃了三碗。金莲吃了最后一碗就放下碗筷了。

 

这段日子来,金莲总感到不妙,心头老是突突地跳。夜夜做恶梦。昨夜有九条黑蛇从脚到脖胫紧紧地缠着,血从嘴里不停地往外淌。她吓得惊叫,醒梦时冷汗湿透了汗衫。她的脸失去了血色,失去了笑容,他总感到怕要有横祸临头。

 

不妙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金桂第三碗饭未扒完,屋外的狗就汪汪地叫起来,狗声朝这边方向来了。金桂放下碗筷走出门看个究竟,刚到楼梯口,就有五六个凶神恶煞的造反军冲上楼来。

 

“是你?叫吴金桂 么?”为首的一个恶狠狠地说。

 

“……是,……是。”

 

“是你婆娘叫杨金莲吗?”

 

“……是。你同志找她有事?”

 

“没有事会进你门来吗?你婆娘是地主子女,牛鬼蛇神子女。你装傻?前辈子上过九龙山做土匪的压寨夫人,你还不知道!你装傻。你同情阶级敌人,与阶级敌人同床共枕同流合污。你背叛了,还是贫农呢。”为首手一挥说:“带走!”

 

金桂上前去拉那人的袖子:“革命同志呀,你们造反派也相信迷信哩,人会有一个前辈子吗?我问你同志你前辈子是谁哩?你听我说,她不是九龙山的压寨夫人,她才二十岁,怎么会呢!开开恩吧,她怀了六个月的孩子啊,要抓就抓我去批斗吧,我求求革命同志啊!”

 

“你污没我无辜,革命同志信迷信?我只相信不迷信,你这样,过几天来拿你斗。”那为首的将金桂一操吼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少罗嗦,带走!”

 

金莲的嘴咬出了血。她想,跟这些人还有什么说的呢。她深情地看了丈夫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安然地走出堂屋。几个家伙捆着她的双手推下楼梯,推上公社的山路。

 

全寨子的男女老少都出门来,站在屋檐下,人们的眼里喷出了怒火。但是,谁又能有什么办法。这是什么样的世道啊!

 

金桂追上山道。苦苦哀求让他代替妻子去批斗。为首那家伙不容分说,一脚把他踢进道旁的水田里。人们气愤愤涌上前,真想将那几个家伙踩进田里。人们把金桂从田里扶出来。

 

金桂不顾身上寒冷,发疯地追,呼喊着妻子的名字。

 

凤鸾从山坡上割青草回来,头上身上全是黑色的雪花。一进寨炳梅婶就告诉她,阿妈被强盗抓了,阿爹也追去了。她哇的哭起来,丢下草担,屋也不进就追出寨子往山上冲。

 

“阿妈——阿爹——”

 

山谷里传来凄凉的回音“阿妈——”

 

天,越来越黑,狂风卷着乌雪发出凄厉的嘶叫。三五只老鸦被黑风从西山古枫树林里卷过来,飞往黑糊糊的天际,发出悲凉的鸣叫。

 

“嘎嘎嘎,嘎嘎嘎……”

 

就在这天深夜,百里公被薛司令抓走连夜押往县城……

 

十一

 

 

金莲被薛司令部下抓到公社“造反司令部”。掛着十斤重的黑牌在各村游斗了三天三夜,折腾得死去活来,完全变了人形。第四天,她被传进一间黑屋里,由公社革委会的二号头头单独进行批斗。那二号头头便是薛司令。

 

她被吊在木梁上,脚离地面一尺远。

 

“……你,你还认不认得我?认不认得呀?讲不讲?”皮鞭叭叭叭地落在她身上。

 

金莲的神经乎地震颤了,这公狗的叫声好耳熟,这个人是谁呢?她突然想起来了,睁大瞳孔,啊,她看见了薛司令耳朵下边那颗黑豆痣。她双眼喷发出火焰来。

 

“……我会不认得,死成灰也认得出你!你是土匪你混进……”

 

叭叭,叭叭,叭……又是一顿雨点般的皮鞭。

 

“你讲真话还是讲假话,说!”

 

“我会讲假话?我只会讲真话!”

 

“叭叭,叭叭……又是一顿皮鞭”“混蛋,我叫你胡说。”血,从脸腮上流下来,滴红了地面。

 

“我晓得你认得我。你前世不愿嫁我跟金桂拐跑广西。死了转世又来嫁他!好呀,你今天仍然跑不出我的手心。怕是同你前世有缘,嘿嘿!你就是死啦老子也要做一回,不做你一回,老子吞不下这口气,嘿嘿!”

 

他淫笑着解开梁上的中粽绳,将她放下来。他将他拖往地上的草席上。一阵撕扯,脱去了她的衣裤。他淫狼似的身体压下去。当他伏下来的一刹那间。她使全身所有的力气,双脚猛地一踢,对准他胯下那最致命的地方。噹的一声,他被重重地撞在墙上。血,豺狼的血从脑壳上迸出来。他挣扎着又补上来,手里握着锋利的匕首。这次不是要搞她而是要她的命了,她早有准备了,当他扑刺的时候,她咬着牙关,用尽生命所有的力气,对着他的胸口猛的又是一脚,又被打在砖墙上。那里有个砖头凸出来一寸长,他的头打在凸砖上。血污迸黑了墙壁,他终于口袋似的倒在地上。

 

立刻,从山墙脚地洞里窜出一只母猫般大的母老鼠,带着五只鼠崽将薛司令的尸体拖进地洞里,洞里的老鼠们一顿欢呼,放起了震山的鞭炮。

 

她倒下了,流了产,掉下来的是死婴,血水漫了一地。母子躺在血泊中,动也不动。她的脸是安详,死婴的眼睛紧闭着。

 

当桃花岭的人们赶到推开门进去时,闻到扑面而来扑鼻的腥气。突然,从高天上掉下来一只火球,那只火球正正地落在公社庭院中央,接着呼啦的火舌添上了墙壁,添上了屋梁,吞没了整个楼房,一片火海。当大火熄灭时,在瓦砾坪中央冒出来一个圆圆的小山包,这个小山包就成了金莲和她掉下的那坨肉的坟墓。

                            

     十二

 

 

金桂疯了。

 

金桂披头散发,眼珠从眼眶里凸突出来,血红血红,他变了人样,成魔鬼一般。

 

有一天,他在通往桃花坪的公路上手舞足蹈地唱:

        

“我是鬼,你是人,你是人我是鬼。

一马离了,啊——西凉界,

他也离了,啊——革委会。

啊——哎——咿呀——”

    

这时从公社楼方向走来一个戴红布套的人,有见了忙呼他。那是一个女子烂锣般的声音。

           

“谢主任,你好呀!今晚我留门```````”

    

这是在公社食堂煮饭的寡妇李白兰。谢副主任用力在她胸前掛着米袋似的奶一捏。李白兰感到很光彩地旋过圆屁股,西西的走了。

 

金桂拦上去,握住了谢主任的手。

 

“谢主任我请你喝酒,喝酒哩,哈哈。”

 

“喝酒?我没空呐,今晚开斗争会哩。

 

谢主任甩开疯子想夺路逃走,却被金桂揪住衣领逃不开。

 

金桂在地上拾起一只小娃娃们装尿的竹筒筒。解开裤门扣,一手揪出那黑粗粗的玩意儿,稀里哗啦顿时拉了满满的一筒尿,提着那谢主任的下巴,咕噜噜的一阵灌溉。谢主任直扑扑地喷着,这就生成像挖竹溜子的人看着从泥洞里喷出来的竹溜子一样好看了。

 

“喷哩?喝这一筒就醉了?哈哈哈。“

 

谢主任大怒,揪住金桂狠揍一通。金桂却毫不反抗。等谢主任感到手都痛了才停手。金桂突然唬地跳起来,双手将谢主任举过头顶,跑到寨中央那口塘。将谢主任嗵的一声丢进塘里。谢主任旱鸭子一般在布满死鼠死猪的泥塘中扑打半天才爬出来。满寨的人笑倒了不少。待到公社新楼的人出来抬走谢主任时,金桂却站在公路呼喊。

 

风鸾和乡亲们将他扶着回家。他一路呼喊。

 

“哎,老天爷啊,落黑雪呀,鬼世道啰!天老爷呀,您给我做主啊——”

 

过来几天,那谢主任也疯了。

 

于是,在桃花岭这块地方出现了两个疯子。

 

金桂往东边呼喊:“·······天老爷呀,给我做主啊······”

 

于是在东边许多村寨里,很久的时日里都传出悲怆的声音,听了的人禁不住擦眼泪。

 

谢主任往西边呼喊:“·········成绩最大最大·······损失最小最小,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于是在西面的许多村寨里,很久的时日里都传响那嘶哑的狼嚎的声音,听了的人赶紧捂住耳朵,口水喷出很远。

 

黑雪,终于也断了,可天仍旧冷,冬天的太阳是那么的无力,说不定还要下白雪呢。

 

 

            

十年以后。

人民迎来了十月的胜利。阳光灿烂。

县委召开了隆重的平反大会,为全县在十年动乱中被整死,迫害和打击的党员,干部,群众平反昭雪。在一长串名单中有桃花岭侗寨的女儿杨金莲、百岁老人百里公……

百里公被整死那年刚满一百零一岁。他是被县里柳主任整死的。柳主任何许人也?当年九龙山土匪小头目独眼龙者。如今,他那边瞎了的左眼眶安进一只狗眼睛,狗眼珠就那机械安在那里,不会转动。当年九龙山匪头吴金龙洗劫桃花岭时,首当其冲的就是独眼龙。为强奸一名妇女竟将那妇女的瞎母亲一刀砍死。百里公在那混乱中揪住他,砍去他右边手拇指。百里公正想一木棒结束了他,不料冲上两个小匪徒打倒了百里公,抢走了独眼龙。解放军剿匪部队消灭九龙山匪股时,独眼龙使了换身法同吴匪头的儿子吴熊山逃匿了,后来他们都改名换姓……当他得知百里公还在人世,就要置他于死地。他知道天底下清楚他底细的就唯独百里公。一旦百里公认出他柳主任就是九龙山土匪独眼龙来,县革委会副主任当不成不打紧,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了。人民政权会容忍一个血债累累的土匪么?一只狗眼珠怎能掩盖他的狰狞面目?于是他就同薛司令通了电话,在电话中他们讲的是土匪黑话:“你们山中出了黑马菇?”。“不,是白马菇,很硬,拔了吃?”“拔了,妈拉巴,我来拔。”

薛司令派人将百里公押进城,第二天百里公被柳主任吊死在城西树林中。

人民的正义子弹终于射进了混进人民政权中潜伏二十年的独眼龙的黑脑壳。人们海涛般地欢呼,九泉之下的百里公啊,您应该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在胜利和平安详的日子里,人们都为那些死去的人深深地惋惜。要是他们还活着是多么美好啊!

人们怀念屈死的金莲。

不久,凤鸾招炳梅的儿子做上门女婿,为的是让金桂到吃得做不得的日子里有一个依靠。 全寨里的人都很喜悦,家家都去道喜庆贺,礼物照例是要送的,而且都比往年的重,人人都图个脸面光彩啊。

凤鸾操办了丰厚的喜酒,全寨的人一醉方休。大家喜欢不尽。遗憾的是金桂的疯癫始终未能痊愈,时好时发,县人民政府拨钱让金桂到省城的神经医院治疗半年,收效甚微。金桂终于到各村各寨去呼喊。

“金莲呐——培秀,你快回来啊,回来过年啰……日子好啦……快回来啊……金莲呐……”

这凄呛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膜,让人人的心头感到沉重。老太婆们总是吁吁嘘嘘地擦眼泪。

一天夜里,桃花岭满寨的男人和女人都得金莲从阴边投来一个梦。人们在梦里看到了一个活脱脱的金莲。她对乡亲们说,她希望投胎转世,但看到阳间实在太昏暗可,日子难熬,她再也无心转世了。她叮嘱乡亲们好生关顾金桂和凤鸾。

第二天全寨的人都讲这件事。

可恨的是阳间人不会给阴边人投梦。有个老汉叫他儿子去邮局给金莲挂个电话。当他被人们轰笑时,竟气得把长烟杆砸在岩石上粉碎了。

几个老太太嘀咕了半天,办法终于有了。后日便是阴历七月半,那时请个老巫婆走一次阴去地府见一见金莲。就说阳间老百姓都过上了平安的好时光啦,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也不会有那种阴霾的黑暗社会了,金莲你就再选一个好人家转世吧。

桃花岭人终于等来了七月半鬼节。七月半鬼乱串。虔诚的桃花岭人从百里之外的黄柏坳请来了一个老巫婆,千辛万苦。西头新盖的庙堂里,摆开了八脚供桌,摆上了猪头和腌草鱼,团粑粑和米酒,一只大红公鸡被捆住双脚也摆在供桌上。插在米盆中的白蜡吐出长长的蜡味,那九根长香弄得满层烟雾缭绕。

里里外外沾满了人。

这巫婆早瞎了一边眼睛,听请来的人说他已有三十年的巫龄,巫术高明是无疑的,这就早叫人放心和喜悦了,都希望于她呵。

只见巫婆头扎里白色巫帕,她那脸是尖削而长,早叫人想起屋门口放着的磨刀石来。她那母牛屁股似的额上划了无数道白杠杠,嘴唇涂上了许多污红污红的东西,几个年轻妇女暗地里嘀咕怕那是月经吧。巫婆那指甲怕有一寸多长,尖利利,叫人想起山中的妖怪的长指甲。她身上穿的是黑白相间长巫褂。她闭上眼睛,口里叽里咕噜一阵。接着她双掌用劲拍打着两条松树干般的长腿,扯开污红的嘴唱将起来。

唱嗬——否极泰来泰来,

  唱嗬——阎王举手把园开。

  唱嗬——我是阳人到阴边来,

  唱嗬——小鬼快把园们开。

人们好生性急,竟催巫婆路上不要贪玩,不要碰上大鬼小巫也要侃半天,耽误时间。快点找到金莲,叫她早些投胎转世。

人们只顾问只顾催,巫婆只顾拍腿,只顾唱嗬,根本懒得搭腔。只有那些老太婆冷静,显得是那样的虔诚,偶尔臭骂那些乱问的人几句恶语外,就静静地看她拍,听她唱嗬。

夜很深了。在一片烟雾中,在欲灭欲明的蜡光中,人们竟恍恍惚惚地感到自己也跟着巫婆走进了阴曹地府之中。那些牛头马面,那些青面獠牙,那些大鬼小鬼,男鬼女鬼在身旁飘来飘去,那情景好怕人……

 

“我回阳啦!狗日它们,我站在花园门口喊了半天,小鬼就不肯开门,阎王爷传下话不让金莲再转世,哪能呢!”

人们叫骂起来。

“你牛日的巫婆骗人。”

“快给我们找到金莲。”

有人竟骂巫婆是老妖怪,老婊子……

有几个后生拣起地上的小石子和泥巴团打巫婆哪怕麻了双腿。巫婆看不清是谁打,只暗暗叫苦。

巫婆感到不妙,想开溜。

“我也难哩,走阴时辰已过,在重走一回,我就回不到阳啦。……只好等,等明年七月半……我再走一回。我一定找,找到金莲……”

巫婆慌忙将猪头和腌草鱼,红公鸡,还有团粑粑统统放进她那只早准备好的黑布袋里。然后用力往肩上一搭,不同任何一个人道一声别就走出庙堂。接着就消失在广漠的夜海中。

桃花岭人们木讷讷地站了一阵,各自回家。

那么,下一年一定有个七月半……

(作者系黔东南州作家协会副主席 凯里学院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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