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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雪(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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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5-01-18  来源:侗乡网  作者:石新民  录入:杨秀银  


 

 

 

 

(中篇小说)

                                                              石新民

 

 

 

也许这是现代科学无法解密的现象,故事充满魔幻主义色彩,光怪陆离,故事里的主人公就生活在我和你生长和生活的地方。现在我把它演绎成文学作品,献给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

 

——作者

 

 

   

 

   金桂惨叫,跌下床来。

   金桂惊醒过来,大汗淋淋。一场恶梦之后,感到四肢无力,手麻脚酸,像死过一回,酸溜,身体散了架一般,他惊骇地呻吟。天在旋,地在转,山寨,木楼,远山,森林,都倾倒过来了。

女儿凤鸾在楼上的房里睡,听见阿爹的惨叫,就打着电筒下楼来。推开房门看见阿爹躺在楼板上,她将阿爹扶起来,轻轻地捶打着他的胸口。

“阿爹,阿爹,怎么啦?”

“爹我做了一个恶梦,好怕人哟,一个黑乎乎的长蛇缠绞我,我动弹不得······”

“阿爹,做梦都是很怕人的哩,炳梅婶说睡觉时把手放在胸口上就爱做恶梦。她对我讲有一回她做梦梦里同我阿妈去山上采杨梅哩。阿爹,我从小就没有阿妈,我也不晓得我阿妈是哪个样子哩。要是我阿妈还在,我该多好哟。”

金桂张口想讲什么却没有讲出来,只觉得身体重重的如有千斤的石块,凤鸾将阿爹扶上床,金桂半躺在被窝上,头上的黑发被汗水湿透了。像害了一场大病。他把在梦中所见告诉女儿。

“阿爹,您不要怕,那是做梦哩,我有一回做梦自己从高高的山崖上滚下来,醒来时是跌下床呢。”

“凤儿,我怕会出现哪样古怪的事情来哩。”

“阿爹,哪会呢,别人都讲梦里的事情是相反的。炳梅婶讲梦中蛇缠腰贵客到。昨晚我煮饭时,那大一个劲地嗡嗡地笑哩。”

“·······” 金桂无言地摇了摇头。

金色的晨光从门从窗户斜射进房来,房里很亮,亮见了门背那支久不背了的鸟枪和那个沾满了灰尘的花色揹带。这条揹带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那是他同凤鸾妈相爱的定情物。她死去二十多年了,可这条揹带还挂在墙板竹钉上二十多年。他看它就溢泪,痛苦,还是不想的好。他穿好衣服走出房。用冷水抹了把脸,对女儿说今天过节队上杀猪要分猪肉,他去队上领肉。

这地方叫桃花岭,百多户侗家人,座落在九龙山腹地里,侗寨后面是一片茫茫的森林。那莽苍苍的古枫古松和古杉树,一直连接那迷茫无边的九龙山。寨前是清清的溪流,这溪叫桃花溪。溪两边是田垅。时令已是九月田里的禾稻已收割,稻草都已垛在寨外,活像一个个守卫寨子的土堡。紧忙的时节已过去了,社员们现在可以喘一口气了,歇几天气了。

今天是重阳节,队上放假。重阳节是大节气,寨里杀两头大肥猪。那么,无论是按工分还是按人头分,家家都能分上几斤。全寨男女老少很欢喜。上了一层黄锈的肚肠又可以油一回了。于是,男子汉们嘴含长烟杆,坐在鼓楼的长木凳上侃家摆常,满鼓楼烟雾缭绕。山寨里每逢过节女人总是忙得团团转。家家的石磨响起来了。女人们推着磨磨来面,做汤无做马打滚,做鸭蛋粑,好不容易才能吃上一顿呢。

凤鸾推着石磨磨糯米面。她要好好做鸭蛋粑,让阿爹美美地吃上一顿,平日子里父女忙着挣工分,难得吃上一回好吃的东西。女儿心疼爹,凤鸾长上六个月就没妈了。可怜阿妈死得早。她连阿妈的模样都没清楚呢。至于阿妈怎样死去阿爹从没对她细讲。阿妈死后阿爹没有再娶后娘。寨里老人们劝他好多回,要阿爹再娶一个女儿,小凤鸾小小的哪能没有娘呀。一个家庭没有个女人料理,哪能清款哟。金桂会想,对好心人他一直摇头。他怕后娘对小凤鸾使坏。于是他只好当爹来又当娘,里里外外地操劳,日久天也长。小凤鸾就在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成人。有多艰难呀。父母相依为命,那日子就象寨前的溪流,一天一天地流过。小凤鸾长大成人了。正在二十一岁上。秀美端庄,叫人想起天上的仙女,叫人想起南山竹林中那掉脱笋壳的楠竹。与她同年的姑娘们都出嫁当妈了,可她还没想这门事。然而女人总是要嫁人,剩下阿爹一人过日子,衣裳脏了无人洗,破了每人补,那日子怎么撑展呦,她心里是平服,她又不时为自己叹气。

凤鸾推着石磨,脸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白雪般的面粉从磨耳淌出来,流入木槽,落入木桶。她时时想自己没有妈命苦,要是阿妈活在世上该多好啊!

凤鸾磨完面粉,装进盆里掺水合面。只等阿爹分得猪肉来,将精肉细细切好,就可做鸭蛋粑了。她心中十分喜悦,轻轻地哼起歌来。

这时,楼梯想起了脚步声,她想定是阿爹回来啦。

“阿爹呀,快拿肉来我切呀。”

听不见阿爹的回话,只见一般白色的亮光从堂屋窗户卷进来,直闪进阿爹的房里,顿时整个屋宇闪着白光。凤鸾顿时觉一阵头晕。那白光一瞬间消失了。凤鸾很诧异,从火堂走出堂屋来,但见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走进屋来。

“哎哟,你是凤鸾么?长成大姑娘啰·······”

来人好漂亮,二十岁模样,椭圆的脸,秀气的鼻子,一谈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弯弯的眉毛像初六的月牙,一对大眼睛像深奥的蓝天,明泽如境。她那发髻上插一把银梳,上身穿青布花边女侗布衣,下身穿青色百褶裙,脚上扎着蓝布绑腿,脚穿绣花布鞋套水色短袜,不高不矮好的身材。姑娘手提一只黄篾竹篮,篮面盖着印花布帕,笑盈盈地将竹篮放在四方桌上。凤鸾惊呆了,好半天才像从梦中回过神来,连忙端来一把竹椅请客人坐下。接着忙从沙罐里倒一杯凉茶双手端给客人。客人并不相让,接过咕咚咕咚地喝下。

“过来,过来,我想疯了女儿你,让·······娘·······不,让我好生看着你······。”来人眼里闪着泪花,双手握着凤鸾的双手往自己面前拉。凤鸾害怕起来,感到好生蹊跷。她迟迟疑疑走到客人面前。姑娘好像早已熟识的老伙伴,则在凤鸾的脸庞上抚摸起来,直弄得凤鸾两腮绯红。老天,一个陌生女人,一见面竟动手摸人家的脸,那有多难堪呀。凤鸾挣脱客人的手说道:“阿姐,您是哪方人,我可以没有见过您呢,您怕是狐狸.......”凤鸾想说是狐狸精变人那种妖怪,但她终于没就冒然说出。

“······哎,是啵是啵,我们哪里见过呦,······见过见过,那时你还太小,几个月还吸我的奶······不,不,你不要叫我为姐,我是培秀,现在叫金莲。很久啰,二十多年啰,话讲来太长啦,来,你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凤鸾被来客云山雾嶂的话弄朦了。越听越不对劲。她感到头发倒立起来,身上发冷起了鸡皮疙瘩。她后退着走到楼梯头,自称金莲和培秀的来客却紧握住她的手。这时她真正感她眼前这个女人变成了吃人的妖怪。

“凤,我的风啊,看到你出脱成大人了,做娘的心里好欢喜呀。难为你爹多辛苦,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成人,不容易哟。”

凤鸾听不清她在唠叨些什么,只觉得有一只毛茸茸的黑手抓住她,向她张开血盆大口。来客审视着凤鸾,从头到脚瞅个够,后来她竟哽咽起来,泪珠簌簌地滴下来。凤鸾的背只觉得凉风嗖嗖。忽然,她竟可怜起来眼前这个客人来。

“阿姐,您,您不要哭呀,我怕呀,我怕,阿爹呀,您快来呀——。”

“凤,我真太喜欢你啦,你阿爹不在家?”

“阿爹队上分肉,今天是重阳节,您在我家过节吧,您认得我爹?”

“凤姑娘,画眉鸟落在哪棵树,二十年过后仍回来在哪棵树做窝。孩子呀,你做梦都想不到,我是你的阿妈——”

“啊——?,你是我阿妈?不——不——,我出生六个月阿妈就死啦!你,你讲昏话!”

“你,你......我阿妈死去二十年啦——你是鬼,鬼,出鬼啰......”

凤鸾挣脱客人,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她想起老人们常用来哄小孩的妖精变成变婆佬,变成美丽的女人来骗人,吸人血。太可怕了。她浑身汗毛倒立,尖叫着跑出屋。凤鸾不知跌了多少跤,膝上脱了皮也不觉得痛。她跑出木屋去找阿爹。这时头顶上的日头竟戴着一个巨大绿色斗篷。阳光竟然是绿色的,象青苔一样绿,死水一样可怕。寨子里四处都是死水一样的光线。只有风是黑色的,灰尘也是黑色的在天空中飞,满弄里的鸡和狗都张着嘴叫不出声来,动也不动。一队黑乎乎的蚂蚁在行军,当头的站在高岩上喊着一二一,一二一。蚂蚁向黑松林发起了冲锋。只有狂风在寨后森林里嘶喊,天似乎要塌下来。

 

 

                                    

 

 

金桂手提一竹篮猪肉,正往家里走,女儿凤鸾等着用猪肉细细地切来做鸭蛋粑粑呢。奇怪的阳光叫他走路头重脚轻。往年的九九重阳节哪里是这样混沌发绿?那是金艳艳的明媚。他心中幽幽的不安和诧异。金桂在弄口碰上惊慌失措的女儿和一群呆乎乎的同样惊慌的人们。

金桂,四十二三岁模样,中等个儿,头扎青布黛色帕。紫色的方脸上长满络腮胡,高高的鼻梁,一对眼睛乌亮,这是哪种忠厚善良的人。此刻他心事沉重,总感到自己家中要出怪事,不知是凶是吉。

“阿爹,阿爹——,屋里出鬼,出鬼啰。有个叫金莲的女人撞进我们家,她说她以前叫培秀,她硬说她是我阿妈。怕闹出鬼啦,我怕”......

“啊?培秀,培秀?天下会有这等怪事?莫非死了的人还会复活?”

金桂好生迷惘。那死去二十一年的妻子培秀会翻魂?他拉着吓呆了女儿的手,低一脚高一脚在村弄子里走。后面跟着一群寨上的男女,人们仿佛都变傻了,脸上布着绿色恐慌的颜色。好些孩子也跟着,听大人们讲,鬼是青面獠牙的东西,叫你死你就别想活。人人都怕鬼,但出于看稀奇,壮胆走在金桂的后头。

凤鸾把金莲当着鬼和妖怪,金莲早已料定。因此,她并没有惊慌失措。这个谜,莫说凤鸾,就是金桂,对寨里所有的人都是难解的谜,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那么,信与不信,谁能解开这个谜呢?

金莲在木楼里徘徊。这屋里的一切她是做么熟悉那么的一往情深。桌子板凳,纺车和织布机都映出她的影子来。这架纺车,每当月亮挂在东山梁上时,她就和寨上姐妹在火堂的枞光灯下纺织,那悠扬的声音在明亮的月夜里传出好远好远,那些邻近寨里的后生们寻这纺车声吹着侗箫走上木楼来。那织布机,她曾用它纺出多少筒最美最柔的侗布。她从小就同金桂青梅竹马,每天她都在金桂家楼子上转,她把金桂的家当着自己的家。她把对金桂深深的爱恋都织进筒筒柔美的侗布之中。姑娘的恋情是多么宝贵多么纯洁啊。第一次,在小溪旁凤尾竹下,她把一筒黛青色的羊毛般柔美的侗布递进金桂手中时,她陶醉了,心咚咚地要跳出胸来。她扑进他火般的胸膛,她听到了她的心在剧烈地跳。也就在那时他看到了他胸脯上那颗豆大的黑痣······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女儿凤鸾长到了二十一岁了。然而,作为女儿母亲的她却只有二十岁。这是梦么?是一场恍恍惚惚的梦·····

往事如烟。泪水禁不住往从眼眶里溢出来。

木楼下边响起人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接着楼梯咚咚响起来。金莲的心震颤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离开纺车,用衣襟揩去泪珠,站在堂屋中央等待金桂的到来。终于,朝思暮想的人上到了楼梯口。尽管岁月流过二十年,已进中年的金桂仍旧相貌堂堂,宽大的额头,方正的脸膛,浓密的络腮胡不失当年风彩,只是此刻他脸上布满了惊诧和恐惧的神色。金桂站了片刻,身不由己地向金莲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凤鸾紧紧挨在阿爹背后,她身后跟着的是寨上的好些男女。人们谁也不开口,空气似乎凝固了,静得只有人的急促的喘气的声音,连那细腰蜂钻木孔细微的沙沙声都听得那样真切。屋外的太阳死水般地绿色,天空中的云块死水般地绿色。鼓楼坪边一条肥猪被成百只老鼠用屠刀你一块我一块地提走了,剩下一个空脑壳。寨子里几只狗被十多只公鸡包围住。一只红公鸡走到母狗面前抬起鸡巴往母狗嘴里射尿,弄得那狗直呛。整个寨子一片混沌。远处天边好像响起隆隆的雷声,寨后黑森林里传阵阵心悸的狼嚎。人们毛骨悚然,灰色的脸上布满了莫测的水点。

金桂走到堂屋中央,木桩般地不动了。他完全惊呆了。眼前站着的是个活脱脱的培秀,那个他曾经苦苦爱恋着的妻子培秀啊。那个他二十多年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培秀。然而,妻子培秀实实在在死去了二十一年。方圆百里人人都清楚。培秀的尸体是老猎人百里公在九龙山打猎时,在万丈悬崖下的沙河滩上发现的。

二十年来,金桂终于忘不了那无边恐怖的一幕。

当百里公打猎从山上回村时,浑身都湿透了,月黑风高。百里公身揹猎枪,风急急地来到金桂的木楼,他把在山上看见的情景叙说完了。金桂仍然木头般地坐着,他怀里抱着啼哭的小凤鸾。百里公气得白胡须抖落十多根,怕金桂变傻了。百里公喊来儿媳妇炳梅,让她抱走小凤鸾,不由分说拉着金桂就住枫树坳走。

百里公前头开路,见树就砍,遇刺就劈。月冷星稀,森林里一片迷蒙蒙的。爬完陡峭的崖谷,登上沙河滩头。两个人脸上被荆棘划破了无数条血道,身上的衣裤被勾挂得条条片片,血迹模糊。绿幽幽的天宇死水似的莫测,黒松林遮天蔽月,崖谷里雾霾迷茫,一丈远看不清东西。百丈崖壁刀切般陡峭,就是山猴也爬不上。悬崖下是一片窄长的干河床,布满圆滚滚的鹅蛋岩。河水从岩底流去,只听得那沉闷的隆隆声。这是桃花溪的源头。在一堆沙石地上横躺着培秀的尸体;一滩血污湿透了沙泥地,侵透了培秀的衣裤,她脸白惨惨的如悬崖的墙壁,秀发散开来盖住了她的眼睛。金桂泪淌如注。两人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八九只头脑有如拳头般大的黑蚂蚁指挥着千军万马为培秀垒坟。泥沙和石头被哗啦啦推过来。黑蚂蚁用泥沙和石头在尸体周围筑起长形的围墙;围墙越筑越高。不多久沙石完全盖住了培秀的身体,成了棺浑圆的坟墓。万众的黑蚂蚁围住坟墓行走一圈,就像一条黑纱围住坟墓一道。蚂蚁们足足哭嚎了一袋烟工夫。等金桂回过神来时,那群黑蚂蚁已不知去向。百里公揩去了泪水,长长地嘶喊了一声,森林和山谷也长长地嘶喊了一声。百里公在坟上加上一层草皮土,拉起嘶哑的金桂沿着沙河头爬上了黑松林。就在密集的黑松树的斜坡上,天雷劈倒了一株巨松,树身下边压死一个人,死人的脑浆迸溅在地下的枯叶上,一枝树桠对穿死人的胸膛。过去不远处又有一个麻脸人死在地上;一块尖刀形的石块直插进死人的心窝。这无疑是雷劈崖石后从空中飞来把人穿死的。

“那个被树压死的是匪头,压得好。”百里公愤愤地骂。“那个麻子也是匪头。那年他们洗劫过我们寨子。”

“死了变灰我也记得他们。就是这两个土匪抢走培秀。”

金桂记得当时他向那个麻子土匪哀求放妻子时,还被麻子掴了一巴掌。

 

 

                                         

 

想起这些,叫金桂久久地害怕。不敢想,却叫他无论怎样也赶不走这些叫他刺痛心窝的往事。这是梦么?金桂把手指伸进嘴里咬了一口,痛得流血。不是梦。金桂险些惊叫一声,他终于没有叫出来。金莲离他更近了,只有两步。她突然猛扑过去,倒扑在金桂的怀里。

“······阿桂哥——我的丈夫啊······”

金莲失声,在金桂怀里不住地颤抖。金桂两手麻木地抚摸着她的肩头,也颤抖着。泪珠屋檐水般地滴下,她肩头湿透了一大片。

满屋的人瞠目结舌,惊诧和害怕。那些妇女和几个老太太在忙着掉泪,忙着嘘吁地抽泣,男人们嘴中含的烟杆不冒烟,动也不动。凤鸾伏在炳梅大婶的肩头,木然地看着,眼中泪水在转动,快要滴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人们已经忘记了自己却没有吃过早饭。绿色的太阳叮在天空动也不会动,云彩黑乎乎的,天地一片混沌和昏暗,显得分不清是白天和夜晚了。

金莲抬起头来,用白手绢揩去金桂脸上的泪珠。突然,她发疯似的撕开金桂的衣衫,黑色纽扣笃笃地掉在楼板上。顿时露出紫色的胸膛。胸膛的中央有一颗黄豆般大的黑痣。金莲在黑痣上不断地抚摸,泪水迷离

突然,金桂猛地把金莲推开,大声喊道:“你不是培秀,你不是培秀呀!我的培秀死去二十年啦,你是鬼,你是鬼,你走吧,天呀······”

金莲显得不知如何是好,进退两难。有个老太太把金桂挽扶坐在板凳上。炳梅走过来把金莲扶坐在金桂身旁。

“二十年啦,金桂哥呀!我白天想夜晚盼,可今见到你,你不相信我是培秀,我好伤心呀。是的,我曾经死了,这些说来话长,我一时不晓得从哪讲起。那么,你就拿出一只银手镯来吧,那手镯上刻有我培秀的名字呀!”

凤鸾看了看阿爹,阿爹对女儿们说:“凤,你就把银手镯拿来对证吧!

凤鸾进自己的房间,从木箱底层翻一个红布袋,将它交给阿爹。

金桂抖掉布色上的灰尘,撕开包着的褪了色的红布包,吴培秀三个正楷字立刻映入眼帘。顿时,金桂,凤鸾和全屋的男女都惊愕住了,都呆住了。

金莲,这个陌生女人,尽管她的相貌,体态,甚至说话的语音同二十年前吴培秀分不出黑白,简直是二十年前吴培秀的脱壳,但谁能就相信她就是二十年前的吴培秀呢?培秀毕竟死了二十年。谁会相信死人会复活?况且这个自称吴金莲的女人未曾到这九龙山褶皱里的挑花岭侗寨,更没有来过金桂这个家。那么,他家里藏匿一只银手镯,而且手镯上刻有培秀名字,她能滴水不漏,天衣无缝地说话来。

这是一个迷濛濛的迷。

金莲说话的神情是那样自信:“它们本有一对,我也有同样同模的一只,同凤姑娘这只是相配的。”她长叹一口气说:“可惜呀,我那只现在远埋在荒山野岭的石板下。那地方叫松树坳,哥哥姐姐们大爷大婶们,你们同我一同上松树坳吧,我们的两只手镯分离二十年了,现在也该相配成双了。”话完她深情地瞅着金桂。金桂不敢正眼回视,只茫然地点点头。

人们也同样茫然地点点头,神情是那样的疑惑,纳闷和无所适从。

那么,松树坳在何方?挑花岭的人们谁不曾到过那个荒凉的山坳。那是九龙山北麓的一条山岭。林海苍茫,野兽出没。旧社会里那是土匪关羊抢劫的好去处。除了冬天有人在那里烧木炭以外,平时是人迹罕至。虽然从山坳可通往广西那一边,如今通了公路,这老山路就野草灌木丛生了,而这陌生女客竟将一只银手镯埋在那里······

金桂心中跳得剧烈,翻江倒海。

天空中绿色光环消失了,阳光艳亮。天地间恢复了往日平静和安详。一群大雁鸣叫着排成人字行飞向南天际,西边山岭上飘着几朵谈谈的白云。

一只白色蜘蛛从堂屋正中横楼桥上缓慢地落下来,那银色的丝丝线闪着亮光。接着从同一个地方又落下一只,两只白色小虫拥在一起。接着飞来两只白色的蝴蝶,它们张开巨大的翅膀飞出屋外,发出嗡嗡的马达声,将屋宇都震弹了。

  

                                    

 

金莲走前头,金桂,凤鸾,炳梅,还有寨上好些男女跟在后头。挑花岭侗家寨出了怪事,牵动寨里每一个人,亲戚、朋友、近邻。不仅仅是为了看稀奇。目下这件怪事对于金桂、对于凤鸾是悲是喜,是凶是吉?人们心里直嘀咕、猜测和估模。

   过了一座小木桥,山路蜿蜒伸向山冲。放鸭娃们把一群鸭子赶进田里。田土尚未翻犁,鸭子们放肆地拣吃那些谷粒。这山冲叫九里冲,两边山上满是翡翠的古树和南竹。走上冲尽头,延盘路翻过一个大坳,仍是望不到边的森林。这山坳石级有八百多磴,名为八百坎。山坳正中有座凉亭,亭旁有眼泉井,凉浸浸的。路人不论从哪边来,到这里都要走进凉亭坐在木凳上歇一歇气。喝一口凉幽幽的清泉,润去汗水,洗去旅途的疲劳,有力气再赶路途。从挑花岭侗寨到这里十五里远,翻过那边山十八九里远没有人烟,那是广西地面。这一带森林茫茫阴森恐怖。旧社会这一带时常山匪出没。这里连着九龙山,那是土匪窝。人匹马走这条山路,那玩命的。然而,这是通往广西的一条必由的独路。

金莲走路很急,身上沁出汗,走一阵停下来等后面的人。爬完八百坎,她气都不喘,后头的人们已经大汗淋漓了。

   上得坳头,大伙步入凉亭,走向泉井捧喝凉水。那水好凉,凉中有甜味,喝下肚从头凉到脚,坐在凉亭里,人人感到冷飕飕,阴森森。四下树脚草丛中,好像有许多山鬼张开血盆大口要吃人。山蛇野物在草缝中乱窜,弄得树叶吱吱响。山上山下林涛轰鸣,象有千百架飞在头上盘旋。几只黑岩鹰在空中鸣叫,一只老鸦咕哇咕哇地啼,远处深谷中传来一阵阵豺狼的叫唤。这就使得这深山老林更加恐怖,让人觉得深邃和幽远。

古树如云,把太阳遮挡住了,阴郁的山坳颜色是黛青色的,人们好像站在青色的蓝色淀桶里。山猴们带着成群的女儿尖叫着从这棵树攀越上那颗树。两只公猴竟扯着卵头向树下的人撒尿。一只野母猪带着一群娃娃从凉亭走过,大摇大摆,毫不惧色,人们倒只有给野猪让路。百里公火了,扳开火枪鱼嘴瞄准野猪射击,连扣三回扳机,枪打不响。百里公汗毛倒树立起来,大声骂:“这鬼地方!”

这荒凉的松树坳,百里公曾经从这大森林中抬出去六条肥野猪,桃花岭的人谁个没有吃过这位老人射死的野猪肉?但是。像今日这样真正领略这荒山野坳的阴森还是第一回。一条布满枯枝败叶的羊肠小路从谷底穿过树叶之下。行人走路如钻洞。难怪旧时土匪关羊抢掠十回有十一回得手。

金桂生长在桃花岭,四十余年踏上这山坳只有三次。一次是随社员们过广西林溪换稻种,一次是随百里公上山林打野猪,还有一次,那是叫他咬牙切齿,他感到头脑要炸不敢想下去了。今天,鬼使神差,又一次上这叫他痛苦一辈子的凉亭,莫非今天要出鬼啦?

金桂恍恍惚惚,仿佛在一场恶梦中,他看看周围这些人都是真真切切,不是梦中却在梦中。似真非真,似假非假,迷迷糊糊,云山雾嶂。太阳突然下了黑海,四周一片漆黑,他从悬崖上追下去,无数黑洞洞的大口吞噬他。

金莲拉住金桂出得凉亭,他才惊醒过神来一身冷汗。他茫然地随她沿着生满荆棘的山路向凉亭后山走去,百步远外有一棵黑松。树脚龙爪般的树根爆出泥面,一块青石呈三角形埋在树根之中,上面铺着厚厚的松叶。

金莲蹲下扒开松叶和泥土,用根木棍撬一撬,那石板动了。她用力揭开石板,将右手伸进石板底下。摸索一阵,从泥土中摸出一个黑乎乎的小布色。这是一块从衣裳上撕下的布片,由于时间的长久,已经腐烂,手一触便全掉在地上。金莲泪水汪汪,她把腐布拭去,拿在手上的便是一只闪光的银手镯,上面明晰现出三个字:吴培秀。

人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喘。金桂抖抖索索从内衣摸出一只同样的银手镯。金莲把手上的那只递给他。金桂将两只手镯拿在手上比试,一模一样,都刻有三个字“吴培秀”。这对失落和分离二十年的银手镯,今天终于又相逢了。

金桂走到女儿面前,拉过凤鸾的双手,把这对苦命的银手镯戴在女儿的手腕上。凤鸾眼睛眨眨,慢慢地双腿跪在阿爹和金莲的面前。金莲金桂泪洒倾盆。凤鸾抱住阿爹的双腿,从心底里长长地呼喊出悲怆的声音:

阿妈——”

远处的山谷传来长长的回音:

“阿妈——”

金莲哽咽着,对众人讲述那二十年前的苦难······金桂闭上了眼睛。只见眼前绿光摇曳,地摇山倾,天在旋转,他倒过来在天宇中飞飘,惶惶忽忽地回到了二十一年前······

 

                                         

 

圆月在淡云中穿行,星星傻乎乎地眨着眼。田垄山冲春意浓浓,汪汪的水田里青蛙的歌声此落彼起。侗寨木楼里传来悠悠的纺车声,在这明月静夜里应得好远好远。

桃花溪闪着银光,涓涓的流水向南而去。

溪畔。凤尾竹下。

竹影婆娑中站着一个约模二十一二岁的青皮后生,月光照在他圆润的脸庞,浓浓的剑眉时时宁成川字。此刻。他显得焦急不安,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不时走上石拱桥朝寨口张望,不时叹一口气嘀咕着什么。他耳朵老是嗡嗡响,好像是寨里的鸡叫了头遍,其实鸡根本没叫,离鸡叫尚有一袋烟功夫呢,由于焦急不安引起耳膜走火。他简直有点失望了。月亮爬上了山顶,起雾了,乳白色的轻纱把月亮裹得混沌迷糊。夜深了,寨里纺车声断了,静寂得只有溪流的潺潺声。累了的青蛙入睡了。

后生火了,心里骂着什么;跳过溪坎正欲往寨里走。忽然,迷蒙的夜雾中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

“我怕你变卦骗人呢!”

“啊桂哥,你也不想想,我爹娘没睡,寨里的人也没睡,我能出来么?”

“你呀······”

“看你气得,我这不是来了么?”

“鸡叫了,你们就快点走吧。要远走高飞就不要有牵挂,家里的事情有我帮你们应付,万一那个还有我舅百里公呢。不管你们在哪方落窝,三年两载就回来,生米煮成熟饭,糯饭变成粑,也就不会有七长八短的瓜葛了。”

“难为炳梅姐,我有点怕呀炳梅姐姐。”

“谢谢炳梅好姐姐。”

金桂和培秀泪水盈眶,异口同声。两人手牵手地向炳梅姐一拜。炳梅喉咙像塞着什么,哽咽着,扶起两人。于是金桂牵着培秀,走过山溪的小木桥,走向九里冲,隐没在茫茫的夜雾中。

这一年,培秀十八岁,就像一朵含露的月季花。这一带侗家姑娘长大了行回娘头,要嫁到舅舅家。爹娘贪图有钱人家,把女儿许配给大财主九龙山霸吴金龙的儿子吴熊山。吴熊山只会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培秀看见这个陌生的表哥总是像吞下了绿蚊,总是要呕吐出来,婄秀死也不愿意嫁给他。在爹娘面前她曾大闹过儿回。可是爹娘早收下了吴家送来的彩礼。再过五六天光景,那边就要用花轿来抬她了。培秀早就深深地爱着金桂,两人从小青梅竹马。有一回他们在小溪边的凤尾竹下的同寨里的小伙伴们玩“新媳妇”回婆家,小伙伴们就把他俩个配对呢。炳梅姐比他俩大两岁,她还为他俩成亲喝下了用竹筒装的“过门酒”呢。年纪小的他们不晓得害臊,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叫人脸红,伙伴们叫着他俩亲一回嘴,学大人圆房的样子,那是不干的,拉也好,推也罢,谁好看亲嘴呦,俩人各自都回家了。后来长大了,俩人相见就脸红,可有一回他们在杨梅林中采杨梅,金桂从树上跳下来,猛不防的抱着培秀亲了一回,当炳梅姐们一伙姐妹讲话上山时,他俩便各自跑了。那是多么甜蜜的第一回呀,后来爹娘看出来    ,就将她管严起来,晚上不让她出门。她听炳梅姐的话,装的很老实。爹娘以为她听话了,也就放松了防范。可是过五六天就要嫁给表哥了。这辈子她要想正二八经的嫁给金桂,是绝对不可能了。她同金桂生死恋,在炳梅姐的暗中支持下,他们背地里相商的好多回。唯一一条路就是走相挞(注)的这条路了。

走到哪块天地?他们心里没底。

两天之后,他们来到广西地界的林溪侗寨。

 

                                         

 

林溪,鳞次栉比排列着两百多户木楼,这是湘黔桂三角地带侗区美丽的侗寨,后山无边的茶林和翠竹环抱着寨子,田垅坝连坝冲连坝冲,塞子中这里一簇那里一簇翡翠的凤尾竹。站在十二盘山顶上向下鸟瞰 ,那簇簇翡翠就象蓝宝石镶嵌在橄榄色的侗锦上一样娇柔。这里侗家的乡情象琼浆一样浓郁。乡亲们收留下这对异乡的夫妇。金桂和培秀寄居在财主杨金宝的一幢旧屋里。金桂人勤手巧,是很理手的篾匠。他带起十多个年轻人编竹凉席和箩筐,五天赶一场的长安墟,把凉席和竹器担去换来钱,拿回金贵的盐巴和花布,那是很令人喜悦的。培秀呢,在家纺纱织布,帮助邻里纳鞋缝衣,就象帮助自己的至爱和亲朋一样。这样,夫妻俩同乡邻和睦相处,日子过得轻松和愉快。

斗转星移,两年零三个月过去了。金桂和妻子培秀的宝贝女儿小凤鸾已生有五个多月。夫妻俩日子过得俭省,手边集了些银俩。思念家乡,思念父母。他们选定日子要返回故里了。

二月初二是吉日,正是年轻夫妇省亲的好时光。深夜里,他们兜上糥饭,用竹壳包上香香的腌鱼,因路途遥远,在路上吃时方便。

拂晓时分,金桂夫妻上路,男人肩挑行礼,培秀背着女儿举家三口,告别了林溪乡亲父老,踏上了返乡的路途。林溪众乡亲情深义重,依依难舍;他们站在风雨桥上相送。直到他们隐没在茶山十二盘山湾,还久久不肯离去。

一百五十里,盘山过寨,过了二十架木桥涉过三十条小溪,他们行走了两天。二月初四日这天太阳偏西的时候,走到九龙山枫树坳的凉亭里。爬山涉水,夫妻俩腰酸腿疼,又累又渴,老早就盼着来到这里喝上浸凉的山泉井,坐一坐。看看太阳还有一杆子高,再走二十里就到桃花岭了,就到家啦,就可以投到父母的身边了。尽管他们是相挞逃婚的,但时过境迁,按侗家的规矩,父母是不会责怪他们的;何况这可爱的小外甥女,外公外婆怕疼都疼不完呢。想起这些,夫妻俩心里有多么喜悦,

金桂行礼担子放在凉亭里的木板凳上坐了下来,那麻痛了的两条腿顿时感到舒适。培秀也坐下,动手解开揹带给孩子喂奶。孩子还没解下背,就哇哇的啼哭起来。她以为小凤鸾是饿煞了啼哭,于是忙将奶头塞进她的嘴里。哪知孩子没吮奶水,将奶头吐出来,哇的又哭。她又将奶头伸进孩子的嘴,小凤鸾咕噜又吐出来;竟越哭越伤心。任凭培秀怎么哄也哄不住。孩子的哭声竟撕心裂肺,令人听了浑身发毛,再将奶头塞给她吮,仍然止不住那尖声沙哑的哭喊,那哭声像是生死离别般的凄凉和悲怆。两个大人感到很奇怪,头发竟一根根地竖立起来。好像凉亭周围树林里草蓬中布满恐怖,埋下杀机。金桂身上发抖起了鸡皮疙瘩,觉得这山坳不能久坐。金桂把孩子抱上妻的背,妻子的脸已变得惨淡而淌出了冷汗,她拿过揹带慌忙捆扎。

西山斜射进林缝间的太阳光昏黄冰冷,树影是黑色的。地面上的松叶都立起来昂着尖尖的头,都蠕动,尖尖的嘴针头似的发出蟋蟀般的叫声。凉亭边那棵松树上的一只啄木鸟啄出一条青蛇,那青蛇吐着一丈长的绿色舌条将啄木鸟卷上了树梢,污污的鸟血从树上滴进井里,那井水顿时变成污黑的颜色。

突然,从山头松林里刮来一阵风,呼啦啦响,好像砍倒一排树木。一股剧烈的草叶腐臭气子叫人难闻。蛇出生腥,虎出生风。很不妙,他们慌忙走出凉亭。

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从西边山头突然串出一股冲天黑气,将太阳光遮挡住。凉亭周围一片昏暗,林涛轰然,还没等培秀在胸前捆好揹带的交叉结瘩,凉亭后面突然暴发出一阵叫发憟的哈哈的狞笑声。

紧接着凉亭周围草莽里扑啦啦跳出十多个黑面大汉。黑面人手里都端着张开机头的连枪,他们扑进凉亭,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这手无寸铁的夫妻俩和 那个五个月的孩子。

金桂和培秀遇上拦路抢劫的山匪了。

这是九龙山的土匪;九龙山山霸王吴金龙的匪伙。这伙土匪经常在这一带出没杀人抢掠,拉妇女山上奸淫。土匪们将金桂夫妻俩团团围住。此时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撕去蒙面布,露出满脸大麻,豹子眼睛,络腮胡像刺猬一样。五十多岁模样。这是山霸王吴金龙。吴金龙在培秀脸上挣一把,狞笑:“嘿嘿,还认得我这个堂舅?嘿嘿,我花了一百两白银的彩礼,你不嫁给我的儿子,你能逃脱我的手心么?今天你好运气,碰上我,别怪我不认外甥女啰。来呀,熊山儿,把你这个婆娘拉山上,横切萝卜竖切瓜,由兄弟们啦,哈哈哈!”

凉亭背后跳出一个小麻匪,这是小匪徒吴熊山,也就是培秀的血亲堂表哥。他得不到培秀,三嫖两赌将家产败光,挨匪首父亲一顿拳头之后,也上山为匪了,当了小队长,管着十来个匪徒。吴熊山在培秀乳房上一阵乱拧:“嘿嘿,表妹,想不到啵,前世有缘哩,跟我上九龙山,做压寨夫人还是让弟兄们都快活快活,哈哈哈。”

培秀咬住嘴唇,将吴熊山的毛手甩开骂道:“放干净点,土匪,强盗!”
“强盗?土匪?土匪不是人么?天底下有谁的日子比土匪过得快活?今天你落在我手上,你就有好日子过啰,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走,跟我上九龙山,当压寨夫人!”

吴雄山手一挥,几个土匪不由分说拉着培秀往凉亭外走,背上的小凤鸾吓得尖叫哭喊。金桂拉住妻子的衣袖紧紧不放。

“大表哥,大表哥,你就开恩放开她吧。你不能拉走她呀,孩子太小离不开娘呀。”金桂在土匪的枪口之下,此时此刻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将装银两的包袱丢给吴雄山:“这点钱你就将就点吧,求求大表哥开恩呀。”

为了妻子和孩子的性命,金桂忍声吞气哀求吴熊山。然而,丧尽天良的土匪会开恩么?吴熊山张开毛茸茸的手掌向金桂的的脸打去,血从鼻孔和嘴淌下来。

“好哇,你抢走我的老婆,我不找你算账,今天你还嘴硬,还不滚远去,老子不一枪送你上西天!”

吴熊山揪住金桂的衣领,一脚将他踢到在凉亭外边。培秀已被土匪们拉出凉亭百多远,往山上拖去,背上小凤鸾哭得嗓音搜哑了。

“大表哥,你要我山上做压寨夫人还是要我死?”

“这你用问么?做压寨夫人么呀!”

“那你得依我两件事,不然,我就撞树死?”

“好!好!你讲呀!”

“第一,让我喂饱孩子一回奶。第二,放开我的丈夫,让他背孩子回家。”

吴熊山看了看他爹匪首吴金龙问道:“爹司令,您看行么?”吴金龙点点头说:“好,你自己主张吧!”

吴熊山一扬手说:弟兄们,我吴熊山讲义气,看在我前世有缘分上让她喂一回孩子吧。弟兄们,到时候我吴爷有荤吃酒不让你们吃素的,啊,哈哈哈。”

培秀睁开土匪的魔掌,解开还孩子,坐在岩石上喂奶。小凤鸾止住哭,深深含着奶吮着,狠命地吮着奶水,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得盯住阿妈。晶晶的泪珠滚在小脸上。培秀泪水雨点似的落在女儿脸上,娘儿俩的泪水融合一起又一同从女儿脸上淌下流进女儿的脖子上。待小凤鸾吸饱了奶,培秀从右手腕上脱下一只银手镯,迅速色扎进孩子的襁褓被中,然后把揹带扎在孩子包被上。金桂走过来,将小凤鸾揹在背上。

夫妻俩深情地对视着,泣不成声。

土匪们等得不耐烦了,推开金桂,强拉着培秀往山上走。走到几棵黑松树下,她睁开土匪的手大声吼:“我要拉屎,你们都走开!”

土匪没有追过去。她急忙跑到一棵特大枯黑松树后,她举起头望一望树上有一个乌鸦窝,她急忙蹲下,趁土匪不注意,脱下左手上那只银手镯,迅速将它埋在一块岩石下边,然后刨泥土和落叶盖上。刚做完这件事,两个土匪跑过来,推搡着她架往九龙山而去。

金桂追出凉亭,嘶声喊:

“培秀,凤她娘——”

妻子回过头来,嘶声喊:

“阿桂哥——你要多保重。要把阿凤抚养成人,阿桂哥——”

“苦哇——苦哇——苦哇——”

小凤鸾嘶哑地蹄喊。黑色的傍晚,夕阳的余晖死血似的飘曳。黑风呼啸着把悲怆凄楚的声音传出很远很远。

土匪们无影无踪了。金桂揹着孩子担着行李担子,踏着暗夜星光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坳。

“苦哇——苦哇——苦哇——”

 

金莲哽咽着,泪水如注。

“阿妈,我的阿妈呀——”。凤鸾在呼喊。她在呼唤她早日死去的阿妈,又像在呼喊眼前的姑娘金莲。她不由得扑进金莲的怀里,两个姑娘颤抖地相抱在一块。

周围的人吁嘘不断。炳梅揩去泪,和几个妇女走过去劝慰两个痛泣的姑娘,好不容易才把它俩拉开。

金莲揩去泪。故事难于结尾。

 

 

 

                                             

 

吴金龙匪头,摔着众匪徒,一路逛笑着,走进那幽深的原始黑松林。黑血般的太阳活象一个从脖子上砍下来滴着里血污的死人头,开始是搁在西边的山脊上,眨眼便不见了,西边映出一片死色似的余晖瞬间变得漆黑,森林被无片的黑暗笼罩着。夜风冰冰冷冷,地面上的落叶软踏踏滑溜溜。不时从腐叶下溜出一条长蛇,呼喇喇一阵响。

惯于黑夜里摸黑的山匪们,个个都像长着夜眼山狼似的;走路像鼠窜。翻过一座山后来到一块平地。周围密匝匝的松树看不清东西。土匪们不约而同地席地而坐。大麻子和几个站着的匪徒扯出那毛茸茸的黑家伙撒尿。有几个土匪抢着培秀在地上打滚。一个独眼龙土匪急忙脱去裤子抱着培秀撕扯她的裤子粗野地压下去。吴金龙却看着哈哈地狂笑。看看那独眼龙快要得手时,吴匪头怒了,一脚飞过去照着独眼龙屁股就是一脚。那一脚够狠的,将独眼龙的一个卵丸给踢暴出来,独眼龙歪在一边喊天叫娘。

“娘的狗屄,也不看是何场合,连山规也不要啦,是荤是素,老子司令吃了才有你们的。”

独眼龙死命地咬着牙忍着割肉般的疼痛,从裤上抽出短枪对准吴金龙的光溜溜的脑壳。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独眼龙使劲力气扣扳机的刹那间,吴熊山从背后照着独眼龙举枪的手飞起一脚。叭的枪在地上响,子弹射出去打穿一个匪徒的心口,那家伙哎哟一声便倒地死去。

独眼龙摸着被打爆出的丸子在地上喊爹叫娘,试图站起来,因太疼痛,又倒下了。吴匪头骂着从身上摸出一个布包丢过去:“这伤药拿去包在卵上,包你三天便没事了。以后忍着点,不能没山规!”

吴金龙将培秀抱在一片松叶上,三下两下登下裤子,像山猪一般压下去,横蛮地撕去她的裤子。

“······你,你是野狗,不是人,你还是堂舅?野狗,畜生······”培秀拼命地反抗者挣扎着,撕扯着······

“你还认我为舅?要认了还同别人跑?要不我不是包孙崽了么?现在还认这些没有用啦,哈哈哈······”

吴熊山,大麻子们一伙土匪急不可待地走过来。为了保全性命,终有一天寻机逃出虎口,培秀对吴熊山说:“大表哥,你不是要我山上当压寨夫人么?你怎么让这些野狗这样撒野?你还是人吗?”
    “大表妹,你没看见这是在山里么?山里的事能同外界相比?让弟兄们都快活快活不也能当压寨夫人?这有什么关系呢?以后别人的女人上来了,我不也同样可以玩呢!哈哈哈。”

培秀感到完全绝望了。她终于忍受不住吴匪头野兽般的蹂躏,把吴匪头猛力一推,从地上翻起跑了。她慌了神,森林里黑透了,分不清东西南北。穿过一片松林,跑上一块高崖。脚下黑沉沉,山风呼啸,林涛轰鸣。土匪们叫喊着追过来,吴熊山逼过来了,大麻子逼过来了。培秀再也无路可逃了。脚下是万丈悬崖,只能是去处,只能是归路。她此时此刻能想些什么?她想到父母,她想到丈夫,她想到自己心爱的小凤鸾,她永远见不到他们了------她此时此刻想到自己,父母盘大,到人间才二十岁,根本没有对父母作出一点孝······阿爹阿妈,来世我一定孝敬您们。金桂啊,来世我定然做你的妻子,女儿呀,来世定做你的妈妈。

土匪们的吼骂声就在身边了,她再也不能多想了,纵身跳下了悬崖。······崖下传来凄厉的喊声:“娘啊——”深谷底传来长长的 回声“娘啊——”

“轰隆——”

突然一声霹雳炸雷,一道长长的闪电像一把长剑从南天向西天劈去。石破天惊,森林震颤。电光照亮了山林,只见山谷里树倒石滚。悬崖绝谷被炸开,乱石纷飞····滂沱大雨倾泻而下;整个九龙山一片轰鸣,一片迷茫,淹没在死亡的汪洋中。有一道电光袭来,天雷哗啦的劈倒一颗黑松。吴金龙匪头来不及躲开,黑压压的树身直压下来,一枝长长的松丫活像一把尖刀直插进他的心窝。大麻匪喊爹叫娘向后山遁逃,从天空中飞来一块尖利的石块,穿通了他的胸膛。电光中,吴熊山看见培秀飞身下崖。他的前脚一滑,全靠一个凸出的岩石挡住,不然他就粉身碎骨在崖底了。他啊的一声急转过身,想往山林深处跑去,身后跟著一伙匪伙,逃上九龙山。

长长的闪电,直照的山崖耀眼通明。从崖底飞出一只金色的娜妹鸟,随着谷底刮起来的狂风,向上飞呀飞,它升上天空,穿过茫茫的雨雾,啾啾的鸣叫,声音尖利而婉转,凄凉而又嘹亮:

  “季季,哆呔哆呔······

季索索,季索索······

 咯季季,季咯咯······

哆呔哆呔,有来世······

有来世,有来世······“

金色的娜妹鸟从空中又返回崖谷底盘旋几周,它慢慢地升起来,脆脆的鸣叫了一盘,然后展翅向南飞去,头也不回。它身后拖住长长的金光,那金灿灿的光芒照亮了山谷,照亮了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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