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加入收藏 |hao123导航|2345导航|360导航|淘宝网|

首页 >  侗乡文苑 >  小说正文
遥远的杨梅冲(六)
投稿邮箱:lipingtougao@126.com  新闻热线0855-6222629(黎平融媒体中心)  
时间:2014-07-05  来源:九潮中学  作者:石万荣  录入:杨秀银  


 

 

 

第三天,表弟要搬进学校去住。老住在老金家,他觉得不好意思。老金和他的家人都真诚地挽留,可是表弟硬要搬。老金本来想说学校里闹鬼,想想又忍住了。其实,学校里真的闹过鬼。一天半夜,前任老师在睡梦里,隐隐约约听到床前有人走动,似乎看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姑娘坐在床边嘤嘤地哭。睁开眼睛,那鬼却跑得无影无踪了。

很多人都来帮着搬行李。山路上拉着长长的队伍,又说又笑,像接新婆娘一样。寨子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这些人都是老金召集的。老金说,人多,才热闹,阳气才旺。

突然,人们听到一阵吼叫。芭爹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嗷嗷叫着,冲出屋门,冲下小路,冲过田埂,冲上斜坡。多少年来,芭爹疲疲沓沓,有气无力,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芭蕉树。此刻,芭爹的快捷和勇猛,着着实实把人们吓了一跳。都觉得那个勇猛的岜爹又复活了。

芭爹跑到队伍的最前面,张开手,阻止人们。他的嘴张着,气喘吁吁,嘴唇微微地抖着,手也微微地抖着。此刻,那张苍白的脸变得更苍白了。

“今天是破日。进不得新屋。”

站在面前的都是一伙后生,天不怕地不怕,因此,都笑了。岜爹知道他们是嘲笑,却不生气。他说等他请鬼师看个合适的日子,再搬家。搬家是大事,玩笑不得。

“一天两天都等了了,再等一天两天,好么?”

芭爹说得很真城。可是后生们不听。也怪不得这些后生们。岩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英俊威武的军人和国家干部了,也早已不是那个德高望重的组长了,他的辉煌早已随着日子流逝得干干净净了。在他们的眼里,芭爹就是一棵野草。这棵野草被雨雪打过,被风霜袭过。这棵野草一天天衰败了。或者说像一只秋后的蚂蚁,被水冲过,被人踩过。这只蚂蚁伤痕累累,苟延残喘,说不定一场薄霜,就把它冻死了。

后生们都望着芭爹,眼光很复杂。 有嘲讽,有怨恨,有嫌弃。都知道,芭爹是一个迷信头子,竟然痴迷迷信到连宽宽的大瓦屋都不敢住的地步,可是迷信没有帮助他改变一点点命运,相反却让他从一个值得敬重的人变成了一个令人嘲笑和唾弃的人。再说又不是他进新屋,再说老师又不是他的崽,用得着他着急吗?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破日,就是把旧的破掉,把新的接来。”

“都解放几十年了,早就破除迷信了。”

“这是学校,是讲科学的地方,不要信他。”

你一句我一句,有一点嘻嘻哈哈,有一点认认真真,都往前涌。芭爹被挤出路边,站不稳了,差点跌下陡坡了。岜爹有点慌乱了。其实,他想说,昨晚,他又梦见他的崽了。奇怪得很,连着两个晚上他都做一样的梦,都梦见他的崽。他的崽长高了,长胡子了,脸也长宽了,鼻子也长高了。那对眼睛又圆又大,又明又亮。还有眉毛,又浓又黑。他的崽笑嘻嘻的看着他,他也笑嘻嘻的看着崽。以前,他很少在梦里看清崽的脸。新老师来了之后,他就天天梦见崽,天天看见崽的脸。

但是这个梦不能说。要是说出来,后生们就会说他想崽想得发颠了,会说他随便抓住一个人就说是他的崽了,会更嘲笑他,会更看不起他。

他们会说:“这个鬼嘎老,尽做美梦。”

他们会说: “这些后生个个都和你的崽一样高,那个个都是你的崽么?”

然而,芭爹毕竟是走南闯北过来的人,很快就镇定了。他举起两只手,张开五指,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以前,芭爹当组长,开会的时候,他最爱用这种手势。看见这个手势,人们就安静了。这个手势太久违了。这十年,芭爹再没有闯劲和热情,再没有气魄和胆识,也再没有亲切和慈爱。他成了行尸走肉。这都怪芭爹的命不好。但愿从今天开始,他的精神面貌又健康起来。毕竟五十多岁了,经不住太多的折磨和煎熬了。毕竟才五十多岁,要过的日子还很长。

“算了,算了,听芭爹的话吧。”老金说:

偏偏有一个后生不晓得天高地厚,硬是往前冲,抬起脚把教室门踢开了。他把行李举起来,高喊着:

“进新屋了!”

突然,芭爹冲过来,抓住那个后生,一掀,就把他掀倒了。可能摔得很重,那个后生唉唉地叫唤。岜爹抓住门枋,手脚张开,像一个巨大的“大”字钉在大门洞里,吼着叫着。芭爹的脸都红了。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眼里燃烧着一股熊熊的烈火。烈火啪啪地炸响着,似乎在说,哪个要是不听话,那股火就会把那个人烧成灰烬。

那个被掀倒的后生很不服气,爬起来,指着岜爹:“那么信迷信,你的崽女怎么还会一个个死去?”

这不是打蛇专门打七寸么?这不是专门揭岜爹的伤疤吗?按道理,此刻,岜爹算是理屈词穷,有口难辨了。既然矮人一等,就该把脑壳低下来。但是,没有。岜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嘴,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口水,接着眼睛瞪得比鸡蛋都还要大。他瞪着那个后生,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一股愤怒的火呼呼地喷出来。那个后生的两腿发软了,身子发抖了,脸色变青了,转过身,想跑。

“杂种,想跑?”

吼声震得山谷嗡嗡地响。岜爹跳起来,大手一伸,就抓住后生的衣领,提起来。后生两脚悬在空中,乱踢乱蹬,哇哇地求饶。然而晚了。岜爹手一甩,后生就像一个死猪崽,划一道弧线,飞下了山坡。

后生们都不敢动了。也不敢再说话。都楞楞的,像一截截木桩。突然,芭爹低下头,弯下腰:

“一定要看个日子再进屋。这是老祖辈留下的传统。要信。我求你们了。学校已经快十年不清扫了。阴气越来越重,把阳气压住了。阳气不足,人就不顺当。我们不是都希望我们的娃崽和我们的老师顺顺当当么?”

泪水从岜爹的眼角流出来。那是浑浊的泪水。流下脸颊,流下下巴,滴在地下。一滴。一滴。一滴。

 

                            

   十一

 

 

 

晚上,老金陪表弟挨家挨户动员学生入学。转了一圈,汗津津的,衣裳都快湿透了。还好,那些学生都答应读书。从最后一个学生家里出来,已经是十一点过了。

路上,遇到一队火把,吵吵嚷嚷。原来是一个年轻的孕妇难产,人们抬着她,送去镇卫生院。水莲举着火把在前边照路。产妇是水莲的堂嫂。于是老金也跟去了。表弟也想跟去,被老金劝阻了。

回到学校,已经十二点了。表弟累得腰酸背痛。不过,他很开心。开学的第一天,事情太多,累一点是应该的。本来他还想去老金家住,但是老金不在家了,他就回学校了。这是他第一天住在学校,说实话,孤独冷清,黑灯瞎火,虽然芭爹请鬼师把学校清扫了,表弟心理上似乎得到了慰藉,但是心里依然难免凉嗖嗖的。学校和寨子隔着竹林和树林,太偏僻了。表弟很想有一人做伴。

突然,窗户上映出一片亮光。开始很淡,慢慢就变红。越来越红。表弟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是岜爹。他提着马灯。火舌像一颗红色的星。在朦胧的夜里,这颗星特别明亮,几乎把半个杨梅冲照亮了。火光中,岩爹走在山路上。他朝学校走来。

此刻,岜爹的出现,太让表弟高兴了。可是,门打开了,岜爹却不肯进屋。

他说:“其实,也没有大事。”

芭爹觉得打扰了表弟,很不好意思。他把马灯放在地下,把手伸进荷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个银元。银元闪着悠远的光。那股光,像一部厚厚的历史压在表弟的心上。岜爹说,他来学校找表弟几回了,都没有找到。后来,他就一直坐在家门口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见表弟的屋里闪着亮光,才知道表弟已经回家了。

岜爹说,这块银元是他的爷爷的。爷爷留给他的父亲。父亲又留给他。他又留给……表弟远远地来做他的邻居,这是一种缘分。有了表弟,芭爹不太孤单了。那么这块银元就留给表弟吧,算是一份纪念。然而表弟连连摆着手,连连后退。

“我晓得,你不肯要。”

表弟有点不好意思了。表弟说,东西太贵重了,他不敢要。再说,他无功无德,没有资格要。岜爹说,那么就算借给表弟。等到哪天表弟离开杨梅冲了,再还给他。他要表弟一定要收下。他说,把这块银元放在枕头底下,枕着,就不做恶梦了。

“我不会做恶梦。”

这句话刚刚说出口,表弟就后悔了。这话太生硬了,是把人距之千里之外了。于是,他在心里寻找一句恰当的话,想弥补过错。一时半会又找不到,表弟很急。

“放在房里,阳气才正。听我的话,好么?”

芭爹的心那么真挚,表弟再不收下,就太不近人情了。表弟接过来,很重。表弟感受到一种踏实。表弟突然觉得,他就像一个在云端上飘浮的人,飘呀飘呀,一直在找落脚点,可是处处都是淤泥滩,突然前方出现一座大山,表弟降落在山顶上,平平稳稳。山边,有一座宫殿,宫殿的门敞开着,一个慈祥的老人站在门前,招着手。这个老人就是岜爹。

一块银元,一个贫苦农家的镇家之宝,却给了表弟。为此,芭爹居然等了一晚。表弟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一个黄毛后生,无亲无故,凭哪样会受到别人如此的关照?表弟心里浮出很多感谢的话。可是他一句都不说。他只是想挽留芭爹多坐一会。可是,芭爹刚刚坐下,就站起来,转过身,走了。

岜爹把马灯挂在屋山头。火光暗淡,然而,却照得很远,竟然照到了表弟的窗前。岜爹的马灯照着,夜不再黑暗,也不再幽深。那么在这片暖暖的亮光中,表弟可以平平稳稳地睡觉了。在这片暖暖的亮光中,表弟一定会做一个甜美的梦。在甜美的梦里,表弟一定会看见亲爱的芬。

牛腿琴声响起来了。琴声悠悠。这是久违的琴声。这悠扬的琴声,在梦里的人们听到了吗?

岜爹坐在马灯下,牛腿琴顶着肩甲骨,左手握着琴把,右手拉着琴弦,琴声流淌出来,像小溪里淙淙的水,像山谷里呼呼的风,像春天的花开,像夏天的落日,像秋夜的雨滴,像冬夜里的婴儿的梦呓。也像找不到归途的小鸟的哀鸣。也像走失的羊崽的呼唤。更像一头苍老的牛,走在无边的旷野上孤独地呼叫。声声凄厉。声声嘶哑。声声都泣着血。

表弟听得出,岜爹拉的是著名的侗歌《哥哥四季想着妹》:

      

春天坡上梨耙田,耙了上丘田,又耙下丘田。

一次次望着对门坳,看不见我的好妹妹。

夏天坡上割木叶,割了一大挑,又割一小挑。

一次次望着对门坳,看不见我的好妹妹。

秋天坡上打谷子,打了一大箩,又打一小箩。

一次次望着对门坳,看不见我的好妹妹。

冬天坡上砍炭柴,砍了一大堆,又砍一小堆。

一次次望着对门坳,看不见我的好妹妹。

 

接着,芭爹又拉《出嫁歌》:

 

哥哥莫背我,我不想出大门

我想留在娘亲家

一病两痛有娘问,

三灾四难有哥管

爹妈呀,哥弟呀,

做哪样偏偏把我撵出门?

 

弟弟莫背我,我不想过小河

我想留在娘亲家,

一坡二岭有我开的地,

三冲四坳有我挖的田

爹妈呀,哥弟呀,

做哪样偏偏把我撵出门?

 

听得出,技法依然娴熟得很。在悠悠的琴声中,表弟似乎看见,一座五彩斑斓的舞台上,站着一个高高挑挑的侗家后生,拉着牛腿琴,唱着优美的侗歌。琴声和歌声像叮咚的流水一样流淌出来。舞台下,那些痴迷的姑娘哗哗地流着多情的泪水。歌唱完了,人们欢呼着,跳跃着,声浪像滚滚的春雷。

想着,想着,表弟就睡着了。梦里,表弟绽放着笑容。梦里,表弟果然看见了芬。

侗乡网各信息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或商用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上一篇: 山外的山

下一篇: 遥远的杨梅冲(五)

更多 专题栏目
热门新闻
本栏目24小时更新
精彩博文

    主办单位信息

  • ·主办:黎平县融媒体中心
  • ·电话:0855-6222629
  • ·地址:黎平县体育馆内

    投稿通联

  • ·投 稿:投稿方法
  • ·新闻热线:0855-6222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