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加入收藏 |hao123导航|2345导航|360导航|淘宝网|

首页 >  侗乡文苑 >  小说正文
遥远的杨梅冲(五)
投稿邮箱:lipingtougao@126.com  新闻热线0855-6222629(黎平融媒体中心)  
时间:2014-07-02  来源:九潮中学  作者:石万荣  录入:杨秀银  


 

 八
 
 

学校与芭爹的木棚之间,隔着一丘大水田。田里坎长着一蓬茂盛的芭蕉树。芭蕉树下有一眼水井。井很深,水很凉。表弟往木桶里舀水。水瓢太干了,浸在水里,咕咕地冒着水泡。
 

老金来了。表弟很诧异。老金说,水莲被她的父亲狠狠地骂了一顿。父亲坚决不准她进城。父亲把她的存折和身份证都藏起来了。母亲也劝她。水莲很气,跑进房,把门栓得紧紧的。他喊门,她也不开。水莲的母亲说不要理她,要老金先回家,等她消气了,再来看她。老金说,他知道水莲离不开他,早晚她会安下心来跟着他坚守这片土地。老金笑得很甜蜜。
 

表弟说:“你真的不想进城?”
 

老金说,其实很想。又说,他真的不想和水莲分开。又说,他愿意和水莲一起闯荡,就算处处碰壁,就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但是他太为难了。长辈们都老了。他走了,就没有人照顾他们了。长辈们一辈子辛辛苦苦,老了,孤孤单单,很可怜。
 

“这些长辈,也包括芭爹芭妈么?”
 

“当然了。这是义务,也是责任。更是良心。”
 

他们坐在井台上。芭蕉树下流淌出叮叮当当的山泉。芭蕉枝叶的缝隙里,露出一片蓝天。白云飘着,鸟在竹林里叫着。一阵猛烈的风把竹林吹弯了腰。突然,一个高高翘着的屋檐露出竹林。屋檐飞上天空。那是芭爹的新屋的屋檐。于是,关于芭爹的新屋的疑惑又涌上表弟的心头。表弟期待地望着老金。他知道老金一定知道那栋新屋的故事。
 

原来,那年大女崽失踪之后,芭爹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迷信头子。他去请来最权威的鬼师。鬼师“过阴”(一种迷信活动)后,说他家的老屋住着一个女鬼。清扫过后,二女崽又出事了。芭爹又去请鬼师。鬼师说,芭爹的老屋地基阴气依然太重。第二次清扫过后,应该很安稳了。但是连着几个灾难把芭爹的胆子吓破了,再不敢住老屋了。于是,他请人看了一块新地基,竖起那栋大瓦房。可是搬进新屋不久,树芭又出事了。
 

芭爹的心凉到底了。再不敢住新屋了。再说,他想远离新屋,远离那份悲伤。不久,就选寨子外边的坡脚的菜地,搭了一个木棚。
 

表弟心惊肉跳。他不敢答应住进芭爹的新屋了。他也不想去芭爹家做客了。
老金说,既然芭爹真心真意请客,表弟就应该去。最近几年,他家几乎成了被人们遗忘的角落。除了老金和水莲,再没人进去过。如果表弟去,他们一定觉得很快乐。
 

“我们一起去?”
 

老金只是笑。那笑有点诡异。那笑让表弟的心浮起来了。表弟心神不定的样子,让老金于心不忍了。老金说,芭爹家太乱太脏了。他怕表弟走进屋,忍受不住,会呕吐。
 

表弟不相信。毕竟是一个家,再说有芭妈。再说老金和水莲也常常进出。表弟想,他们绝对不容许岜爹的家脏乱到不能落脚的地步。老金说,不信也得信。芭爹把尿桶放在木棚外边,又尿不准确,桶里一半桶外一半,把尿桶周边的泥地都积成尿氹了,溢出来,流进屋。因此,屋里常常翻卷着尿骚味。
  

“那芭妈不管?”
  

“管不住。”
 

“你们也不管?”
 

“也管不住。”
 

老金说,芭妈把尿桶拿走,芭爹就干脆尿在屋边。没有法子,芭妈又乖乖地把尿桶拿回来。芭妈实在看不得,就拿杉木皮把尿桶遮住,用柴火灰堆在尿桶低下,把尿液吸干。芭妈一天帮他倒一次尿。芭妈不倒,他也不倒。
 

“那么脏,你怎么还去?”
 

“我们没有法子。放下他们不管,良心又过不去。”
 

表弟一阵恶心。表弟不敢去做客了。但是不去又没有理由。既然不去是一种伤害,那就去吧。至于是否在芭爹家吃饭,到时候再想办法。能逃避,就逃避。再说,一种强烈的好奇心理也驱使着表弟去。不过,得拉着老金一起去。
 

“你不去,我也不去。”
 

“要挟我么?”
 

他们都笑了。相识这么久,他们第一次这样灿烂地笑。也怪,刚刚见面,他们就在彼此的身上感受到信任和坦诚,于是他们像很熟悉的朋友了。毕竟都是年轻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把他们的心拉近了。况且在这个穷乡僻壤,他们都需要友谊。
                     
                       
 

 九
 
 
 

岜爹的棚子没有窗户,没有地板,也没有天楼板。棚顶被烟子熏得黑漆漆的,挂着一根根长长的烟丝。柱子,板壁,烟熏火燎,都看不到原色了。竹篱笆隔成两个空间,一间是火塘,一间是房间。房间里铺着床。是树枝支撑的床。不过,被子叠得很整齐,被套和床单都很新。地下扫得干干净净,低洼的地方都填上了新泥巴。屋子显然是特意收拾的。看来,岜爹把表弟当做最高贵的客人了。
 

芭爹的头发刚刚洗过,胡子也刚刚刮过。芭爹的身材本来很高大,脸型本来很周正,稍稍修剪,就透露出一种威猛的气质。芭爹的笑里虽然隐着苦涩和忧伤,但是很真诚。那份真诚里洋溢着一种甜蜜和激动。老金说,这份甜蜜和激动从芭爹的脸上逃离得太久了。年年月月,芭爹的脸上挂着的都是忧伤。年年月月,芭爹像一条失魂落魄的狗,被人们鄙夷和嘲笑。
 

老金和表弟都很震惊。一夜之间,芭爹的变化怎么就那么大?
 

柱头上挂着一个布包。是白布包。也被烟子熏得黑不溜秋了。岜爹说,包里包着牛腿琴。
 

芭爹说:“好多年不拉了,怕是都忘记了。”
 

老金说,年轻的时候,岜爹是一个侗家歌手。弹牛腿琴,演侗戏,唱侗歌,门门都是行家。牛腿琴一拉,歌喉一亮,姑娘们就欢呼雀跃。他唱得最好的是侗歌《哥哥四季想着妹》和《出嫁歌》。这两首歌把多少痴男信女唱得泪水汪汪。因此,岜爹到哪个寨子唱歌,姑娘们就追到哪个寨子。打倒四人帮那几年,连续几年,岜爹都被公社选拔为文艺骨干,参加县文艺调演。他演唱的侗歌也连续几年获奖。一次还获得一等奖。
 

芭爹说:“那些奖状就包在布包里。”
 

芭爹搬来一块木坨坨,站上去,取下布包。四张奖状,一张一等奖,两张二等奖,一张三等奖。奖状纸已经发黄。那两枚一等功奖章也一起包着,金光闪闪。还有一本《毛泽东选集》,纸张都卷了,变黄了。
 

这些,记录着芭爹的辉煌和荣耀。因此,捧着布包,芭爹脸上绽放着真城的笑,似乎又回到了那些光荣的岁月。如果那些日子不会流逝就好了,那么芭爹就一直活得意气风发。可是,人生太易老了,岁月太无情了。
 

他们围着火塘坐下。芭爹递给表弟一个木坨坨,硬要表弟坐在靠近黄泥灶的一边。芭妈把酒壶拿来,交给老金。她要老金给表弟倒酒。芭妈也是一身新衣裳,也是一脸笑容。
 

老金倒了一碗酒,递给岜爹。芭爹说,再也不喝酒了。他说,以前明明晓得醉酒的丑态实在让人厌恶,就是管不住自己,一心想醉。这么多年,只有酒,才能让他忘记忧愁。说着,忧伤像一片云悄悄爬上了他的脸。
 

表弟说,喝习惯了,一口气戒掉,会很难受,那么就慢慢戒。老金也劝。可是芭爹一口咬定不喝了。说不喝的时候,他的眼里流出了泪花。他把泪花抹掉,可是新的泪花又流出来。
  

  芭妈推着芭爹,说:“有崽们在家,莫哭。”
 

芭妈也哽咽了。她说,昨晚芭爹做梦了,他在梦里看见他们的崽了。他们的崽像表弟一样高。他们的崽也是坐在表弟坐的木坨坨上,也是坐在靠近黄泥灶的一边。他们的崽看着他们笑。崽说,他已经从远方读书回来,从此不走了。爹妈老了,他不想让老了的爹妈孤孤单单。崽要岜爹保重身体,不要再喝酒了……后来,梦醒了,才知道梦到的人其实是……
 

芭爹突然重重地咳一声嗽,芭妈看看他,就把话停住了。芭爹看着表弟,有点不好意思。
 

“我真的看见我的崽了。我的崽和你们一样高。我的崽不要我喝酒了。我信崽的话。我的崽就是……”
 

芭妈拉拉芭爹的衣裳。表弟知道,她不让他再说他们的崽。如果是以前,他一定又要骂芭妈了。以前,他想崽了,就念,就哭,芭妈劝他,他就骂:“我只有这点念想了。我的这点念想你也要掐掉么?”
 

可是今天,他笑着说:“不讲了。不讲了。我看到我的崽,我知足了。我的崽……”
 

虽然说不说了,却偏偏说。边说边望着表弟,边望着表弟边流着泪水。他把一只鸡腿夹给表弟。他说表弟是客人,应该吃鸡腿。表弟不想接,但是芭爹硬是按在他的碗里。表弟在岩爹的眼里,看到一种慈爱的光。那是一种父亲的泪光。只有慈爱的父亲,才有这么温馨的泪光。
 

表弟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举起酒碗:“芭爹,你想喝,就喝点吧。不要强迫自己。”
 

“看到你……你们,就像看到我的崽一样。我高兴。”

侗乡网各信息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或商用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更多 专题栏目
热门新闻
本栏目24小时更新
精彩博文

    主办单位信息

  • ·主办:黎平县融媒体中心
  • ·电话:0855-6222629
  • ·地址:黎平县体育馆内

    投稿通联

  • ·投 稿:投稿方法
  • ·新闻热线:0855-6222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