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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杨梅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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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4-06-26  来源:九潮中学   作者:石万荣  录入:杨秀银  


 

 
 
 


  
 

老金和表弟走出寨子。他们去河里洗澡。他们赤条条地扑进水里。呵呵,水太凉了。
 

河水从大山里流来,七弯八拐,又向大山流去。老金说,杨梅冲地处珠江和长江的分水岭,一滴雨落在山头上,呯地一声,破成两半,一半流下这边山,汇成小河,流进清水江,变成滔滔的长江水;一半流下那边山,汇成小河,流入都柳江,变成滚滚的珠江水。
 

老金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铜钱。月光照在那个铜钱上,闪着幽幽的光。那束光里,似乎依然演绎着古老的悲欢离合。表弟知道,侗家人的习俗,戴着古币,可以消灾免难。不过,一般都是娃崽戴。老金已经二十岁了,居然也堂而皇之地戴着,这肯定另有深义了。
  

突然,风里飘着一阵苍老的低沉的哭声,像一阵闷雷滚过田野。表弟的心顿时紧缩。
   

“芭爹哭了。”
 

“哦。”
 

老金说,芭爹醉酒了,就哭。自然是哭他的崽。酒就像一股腐蚀剂,浸毁了岜爹心里的堤坝,于是哭声像一道洪流滚滚泻出。
 

表弟说:“今晚芭爹不醉酒呀?”
 

很久,老金长长地叹息着,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表弟:“那些事都堆在他的身上,太不公平了。”
 

在老金的话里,表弟感受到沉重和忧伤。还有同情和怜悯。还有深深的愧疚。那么,芭爹的身上到底堆积着怎样哀怨的故事?表弟很想听,然而,老金说,太迟了,也太累了。表弟听得出,老金是拒绝。
 

离开河岸,走上风雨桥。风雨桥横在小河上,宁静和安详,像一位慈祥的侗家老人,挺直腰板,呵护着一带山水和一片田地。老金说,这座风雨桥已经两百多年了。夜色太暗,看不清梁柱和瓦檐。表弟抚摸着桥板和栏杆,厚重的历史的沧桑的岁月像一道电流涌过表弟的血管。表弟想,两百多年前,杨梅冲人修造这座风雨桥的时候,绽放着怎样的笑脸?唱着怎样的山歌?
 

突然,又隐隐听到嘶哑的哭声了。哭声像一股被厚厚的泥层掩埋着的洪流,洪流冲撞着,撞开一道缝隙,喷涌而出,冲击着表弟的心。表弟的心一片片地破裂,裂口里似乎都快流血了。
 

“芭爹的身世一定很凄惨。告诉我,好么?”
 

也许表弟太真诚太执着,老金的心动了。老金说,芭爹号称百里侗乡一号猎手。二十岁那年,公社只有一个参军的名额。芭爹以超强的体力和娴熟的技能,成了幸运者。过了两年,部队突然开往云南前线。一次突围,他一马当前,炸掉了一个最凶猛最顽固的的碉堡,给连队开辟了一条胜利的通道。那次,他立了一等功。退伍后,分配到区武装部。一次抓杀人犯,芭爹又立一等功。不久,芭爹就担任了部长。
 

然而,他的老婆连着生了两个姑娘。芭爹很沮丧。他家三代单传。他不想在他这一代断了香火,但是政策不允许他再生了。想来想去,芭爹硬是要生一个崽。他说,没有崽,获得再大的荣誉挣得再大的家业也矮人一等。
   

果然,他如愿以偿了。崽的名字叫树芭。结果他被开除了公职。朋友都为他惋惜,他却笑着。
 

回到杨梅冲,村民都选岜爹当组长。第一年修成了小型水电站。第二年修成了耕种便道。第三年重建了学校。第四年计划修一条出山的公路。可是第四年刚开春,他的六岁的大女崽跟着奶奶去镇上赶场,走散了。据说,被人拐卖去浙江了。过了两年,他的二女崽去电站坝洗澡,钻进了水草堆里,死了。
 

树芭成了芭爹的命根子。芭爹发誓要给树芭创造最美好的生活。他为树芭拜古枫树做保爹。他给树芭定下了娃娃亲。他修造了一栋最高最大最气派的木楼。他挖了三个大鱼塘。他栽了八条冲的核桃。他栽种了十片山坡的杉林。
 

然而,十岁那年,发大水,树芭掉进水里,也死了。
 

从此,芭爹晚晚坐在古枫树下,等着他的崽。那棵古枫树是树芭的保爹。他相信枫树保爹会把树芭保送回家的。
也许有一天,芭爹会等到他的崽。人们都说。
 

故事讲完了,老金看着月亮,再不说话。那轮月亮挂在树梢上。几颗暗淡的星星缀在天幕上。风呼呼地吹。寨子里,灯光都熄灭了。
 

“树芭不该死的。树芭不该死的。”
 

老金捂着脸,低着脑壳,再不说话。月亮钻进厚厚的云层。顿时,天和地暗淡得很。远山近树都模糊了。
 
 
 


 
 

表弟和老金睡在阁楼上。蛙不叫了,蝉不鸣了。风从树梢掠过,把树叶吹得悉悉索索。表弟闭着眼,却睡不着。

老金斜躺着,一点都不动,估计早睡着了。表弟又想起了芭爹。想着想着,就叹着气。老金突然转过身,抓住表弟的手:
 

“不要掰他的手,不要!不要!啊,树芭!树芭?”
 

老金惊慌失措。手心都出汗了。表弟知道,老金讲的是梦话,虽说梦话没有真实性,但是毕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出真实的价值,因此表弟也很怕。老金一定又在梦里看见树芭落水的情景了。那个瞬间一定深深烙印在老金的心上,一旦想起或者梦见,就会心惊肉跳。那么,那是一个怎样恐怖和凄惨的瞬间呢?
 

老金清醒了。不过,依然很惊慌,依然紧紧抓住表弟的手,心也依然咚咚地跳。表弟想把老金的手掰开,可是太紧。
 

“做噩梦了?”
 

“嗯。”
 

都沉默着。窗外,月亮挂在香椿树尖上。月光斑斑点点撒在床边。又吹风了,香椿树叶悉悉索索,可是在表弟听来,是哗哗哗啦啦,像波涛翻卷,滚进窗子,滚进表弟的心里。于是表弟的心海也波涛滚滚。
 

老金说:“睡不着?”
 

表弟说:“嗯。”
 

表弟想,老金一定还停留在那个梦里。记得刚才在风雨桥上讲完芭爹的故事的时候,老金连连叹气。叹息声里掩埋着一份太重的内疚和一份太重的心痛。可以猜想,芭爹在老金的生命里一定有一段很重要的情节。那么也就是说,在老金的心里还埋藏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一直像山一样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
 

弟表突然想起一个细节,觉得很奇怪:“你喊芭爹做保爹?”
 

老金点点头。他说,在他呀呀学语的时候,他的爹妈就替他拜认芭爹芭妈做保爹保妈了。
 

老金和树芭都是同一年的秋天出生的。妈妈生下老金就病倒了,连着发高烧,吃不下饭,自然也挤不出半滴奶水。老金饿得要死不活,哭声小得就像老鼠崽的叫声。可是树芭妈的奶水却多得像山泉水,树芭也胖得像肉嘟嘟的小老虎。树芭妈妈的奶水救了老金的命。
 

老金父母感激得很,就替老金拜下了这对保爹保妈。老金说,保爹保妈对他很好。他和树芭也玩得很好。寨子的人都讲,他们就像一对亲兄弟。不过,他的体质一直很瘦弱,三天两头生病。几次发高烧,都差点没有命了。可是恰恰相反,树芭却结实得像一头牛崽,又高大,又帅气,又聪明。为此,老金父亲常常叹息。
 

后来看迷信,老金爹妈吓了一跳。迷信说树芭的命太大太硬。是天命。是克兄弟姐妹的命。后来,芭爹家接二连三出事,就好像专门印证了这个迷信的说法。老金的父母怕得很。老金和树芭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不算亲弟兄,但毕竟结成了弟兄。按照风俗,他们就是亲兄弟了。既然成了亲弟兄,那么他们的命运就被一根线栓在一起了,一生一世都挣不脱了。难怪老金一直多病,一直瘦弱,原来是被树芭的天命挤压的结果。这么说来,难道时时刻刻都有厄运等着老金?
 

哦,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于是老金爹妈就去请鬼师改关。改关了,那么芭爹和老金就不是父子了,老金和树芭也就不是亲兄弟了,那么树芭的天命也就克不掉老金了。为了保险,鬼师把巫术寄托在一枚古钱上,要老金戴在脖子上,从此就无灾无难了。也怪,改关过后,老金就不再生病,身体慢慢强壮起来,就像生长在半坡上的一颗松树,疯长着,一年一个样子,又高又直。老金长大了,不想戴了,但是他的父母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哪天鬼师的法术不灵验了,老金就会有个三长两短,因此就一直逼老金戴着。
 

“这些,芭爹晓得么?”
 

“不晓得。”
 

表弟想,老金父亲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天下的父母都一样,都把崽看成心头的肉,精心呵护,不能有半点闪失。只要崽有好处,只要崽有希望,他们付出再多也愿意。不过,那都是迷信活动,没有科学道理。表弟虽然不信迷信,但是不能阻止老金爹信迷信。他们既然能够由此得到一种心灵的安慰,就不能否认他们的行为是极端的错误。总之,慰藉总比迷茫好。
 

“你的父亲是为你好。”
 

“他……太……毒。”
 

老金的话冷冷冰冰,似乎隐藏着太多的怨恨。可是,表弟似乎在老金的话里听到一份别样的意味。这别样的意味像一股冷冷的风。这股冷冷的风吹得表弟的心凉飕飕的。表弟一阵颤栗。那么老金的话的背后掩藏着怎样哀怨的故事?难道与芭爹的消沉有关?或者与树芭的死有关?
 

“那年涨大水,去撮鱼的人很多吧?”
 

“嗯。”
 

“你也去?”
 

“嗯。”
 

“你爹也去?”
 

“嗯。”
 

“芭爹也去?”
 

“嗯。”
 

那年端午节过后,一天半夜,电闪雷鸣,雨像用盆泼下来一样。一直下到天亮。第二天,沟满了,田满了,河水也漫上了岸。大人小娃都去撮鱼。老金,树芭,树芭爹,老金爹,都在一起。古怪得很,一条大鲤鱼翻着白,浮在水面上,飘过他们的面前。大鱼可能被大波浪冲击撞到石壁上,昏头昏脑了。大鱼像死鱼一样靠近河岸飘着,似乎稍稍伸出手,就可以捞住。于是,都惊呼起来。大人要小娃不要走动。他们举着长长的捞兜,追赶着鲤鱼。树芭爹跑得最快,几步就窜到雾蒙蒙的远处去了。可是老金和树芭太好奇,早把大人的话忘记到后脑包了,也跑去追鱼。结果树芭踩在烂泥巴上,一滑,一个踉跄,滚下了河堤。他死死抓住一根树枝。老金拼命地呼救。老金爹听到哭喊,拼命往回跑。他扑在河岸上,把手伸向树芭。他的手已经抓住树芭的手了。可是……树芭却掉进了波涛里,几个翻滚,就再看不到影子了。后来,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其实,树芭不该死。真的不该死。”
 

老金哽咽着,颤抖着。他说想起那一幕,就怕得很。表弟劝老金不要自责,说这是命,不怪哪个。
 

“树芭明明可以得救的。我是看着他掉进水里。我看见他的手伸着,在空中抓着。我听见他的哀求。他太恐惧……

我看见我爹……看见我爹……后来,我爹跳进水里,但是追不上了。”
 

此刻,老金很感伤。也很内疚。他说,要是那天不下大雨就好了,要是那天不看见那条大鱼就好了,要是那天他和树芭不去追鱼就好了,要是那天伸手去抓树芭的是芭爹就好了,要是那天他的父亲早一点跳进水里就好了。总之,要是那天不去撮鱼就好了。田里,塘里,草鱼鲤鱼鲫鱼多得很,多得吃都吃不完,怎么偏偏要去撮河里的鱼呢?
 

夜更静了。可是月亮却越来越亮。月光像水一样,冷冷地洒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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